王崇和｜饿了才是硬道理

　　李白有诗云：“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面对满盘满桌的美酒佳肴，李白吃不下去了，他想起的是人应该怎么活着的问题。

　　自己如今吃饭虽然没有李白那么排场和奢侈，但酒和菜总还是有的，有时也不免会“停杯投箸不能食”，倒不是被什么人生大事困住了，而是搞不清楚吃饭是为了什么。

　　吃饭是为了什么？

　　自己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是，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吃饭。言下之意大约是，天下有很多比吃饭更重要的事要做。那时候常常吃不饱饭，吃饭应该是第一要务，不知为什么却可以把吃饭不当回事，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因为受了这样教育的影响，对于饮食向来就不太在意，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不过每次吃饱了饭，却总不免踌躇满志，有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以为会干点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结果却大都是气宇轩昂地出去，蓬头垢面地回来，只能腆着脸埋头再吃一碗饭。

　　如今人生已经兜兜转转走了大半圈，想想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饭，活着固然是活着，却也没干出除了吃饭之外的什么事情来。有时就不免会安慰自己，心想，人活着可能也就是为了吃饭，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重要更有意义，那也无非是让更多的人吃上饭，只是这样的事还轮不到自己来做。然而人生若真的如此的话，那就成了一个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吃饭的死循环，未免太过无趣。好在现在吃饭已不成问题，自己也完全可以不再仅仅为了活着而吃饭，那就不妨把人生信条翻转过来，活着是为了吃饭，而吃饭不是为了活着。但吃饭不为了活着，又该为了什么呢？这些问题和活着不是为了吃饭一样让人头痛，甚至会让人吃不下饭。

　　尽管对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答案，但自己也不是毫无所获。我常常想，人类的文明就是从人不知道该怎么活着开始的。不知道该怎么活着，就会去探索各种活法，于是便会有各种思想和主义，虽然这些思想和主义至今也不能告诉人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我们的饮食文化也是从吃饭不是为了活着起步的，既然吃饭不是为了活着，那当然完全可以为了别的什么，就会去尝试各种吃法，从茹毛饮血到煎炒烹炸，于是吃饭便成了一件很有文化的事，虽然这文化也依然不能告诉我们吃饭是为了什么。

　　吃饭成了文化，最大的好处就是人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吃得好一点。如果吃饭纯粹是为了活着，那想吃好一点，就属于“口腹之欲”，是饕餮之徒，是要被人瞧不起的，而把吃饭当成文化，则属于善调五味，是风雅之举，哪怕吃得再好，也不会惹人非议。这一点，孔子他老人家应该深有体会。孔子曾经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对于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也大为叹赏，这时候的孔子应该还处于吃饭是为了活着的阶段，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但后来便开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了，而且还有八不食，“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沽酒市脯，不食”，既讲礼仪，又讲卫生，还注重季节，讲究色香味，这就是把吃饭当成了文化，这样的饭吃起来当然会津津有味，也没人敢说吃这样饭的孔子“未足与议”。

　　只是文化这个东西，既能培育人，也能腐蚀人，能够让人优雅，也容易使人萎靡。古时候的读书人大都手无缚鸡之力，而没什么文化的乡下人，却往往生得高大健壮，孔武有力，便是很好的例证。饮食文化也是如此，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好东西吃多了，也常常会让人食欲缺乏，这是一个矛盾，饿肚子的时候有好胃口，入口之物莫不甘美，而一旦美食当前，好胃口却不见了踪影，天下之物皆不足以入口。这的确是一件让人很无奈的事，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能让人既不负美食又不失胃口的畅快呢？

　　苏东坡好像找到了办法。他在《放鹤亭记》中说，“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说的虽然是养鹤，却也包含了吃饭的道理。“南面之君”没有什么东西吃不到，也吃得起，却偏偏不能让他们由着性子吃，否则就会“亡其国”，就像商纣王，在酒池肉林中泡得久了没了胃口，便打起了筷子的主意，于是“始为象箸”，箕子看见后，便觉得大事不妙，“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玉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后来，纣王果然因为荒淫无道而亡国丧身；山林遁世之士明明很难吃到什么好东西，也吃不起，却偏偏可以让他们撒着欢吃。吃什么都是“宜若有益而无损”。这倒和现代政治的理念有点相似，不缺美食的人，要把他们的胃口关进笼子里，吃不到美食的人，则给他们充分地争取美食的权力和自由，这样的办法到底管不管用呢？也只能由大家试试再说。

　　不过，这样的理念听起来高深，若往深里想一想，却无非两个字——饿着。吃不饱的人当然是在饿着，能吃饱饭的人尤其要饿着。

　　苏东坡被称作“古今第一美食家”，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也无论自身的社会处境如何，他都不会让自己的肚子吃亏。不过，他对美食的理解却可能让那些好吃的人们大失所望，“菜羹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而既饱之余，刍豢满前，唯恐其不持去也。美恶在我，何与于物？”原来天下所有的美食，都不过是饿汉子眼里发出的那道精光，所谓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在吃饭的问题上，原来饿了才是硬道理。

　　不过此饿非彼饿，这里的饿是不愁吃不饱饭的饿，这和吃不上饭的饿不是一回事。吃不上饭的饿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心里是慌乱的，而不愁吃不饱饭的饿则是家里有粮心中不慌，这就像如今的一些有钱人喜欢下苍蝇馆子喝小瓶二锅头，不是上不起五星饭店，也不是喝不起宫廷玉液酒，而是就好这一口，要给自己的胃找一找感觉，这样的饭吃起来当然会别有一番滋味。

　　这么说，当然没有贬低美食和美食家的意思，我始终认为，那些喜欢下厨房的人，尤其是男人，是真正懂得生活和有情调的人，他们的幸福指数通常也比一般人更高一些。只是对于我这样的懒汉来说，与其费心费力地研究什么菜谱摆弄什么油盐酱醋，倒不如躺到床上再睡一觉，等肚子咕咕叫了，爬起来无论吃到嘴里的是什么，也都十分甘美。

　　苏东坡至今还留下了几道十分有名的菜品，不过他的这些菜品，对现在的有些人来说，能不能称得起美食，恐怕也还要先饿一饿再说。

　　饭要饿了吃起来才香，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是佛门中人，佛家有戒律，不能沾荤腥，这样的饭不饿恐怕实在令人吃不下。所以入了佛门便要过午不食，别人一天吃三顿，僧人只能一天吃两顿，这就是要让人饿一饿，而且吃饭前要听开示，做五观，“‌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故受此食‌‌‌‌”，这在佛门里当然有其特殊的意义，但在我看来，却不过是要再拖延点时间，让人的肚子再饿一饿。

　　曾经在寺庙里吃过一次斋饭，那饭前繁琐的仪式的确有点令人不耐，但等坐下来端起碗筷，还真能找到那种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感觉，这饭吃得痛快。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明这样一个事实，这世界上的很多道理其实是永远也搞不清楚的，就像活着是为了什么，吃饭是为了什么，但搞不清楚其实也不是坏事，反而会永远吸引着人们去探索和思考，这也许才是活着和吃饭的真正意义。至于具体到现实生活中，则不妨放下各种包袱，不要想那么多，尽量生活得简单一点。活着是为了什么？也许就是为了活得好一点或体面一点更像人一点，吃饭是为了什么？可能也是为了吃得好一点舒服一点更享受一点。如果活得好了体面了，却发现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了，那大概是进入了舒适区，就不妨去找点事做，让自己不舒服一点，这时候也许就会重新振作起来。同样，如果吃得饱了吃得好了，却突然发现自己对什么都没有胃口了，也不妨让自己饿一饿，饿了吃什么就会香了。

　　中国人以前见面打招呼，最喜欢问的是“你吃了吗”？那时候吃饭是大问题，能吃上饭的就是生活幸福的人。如今吃饱饭已不再是问题，而没有胃口吃不下饭的人却多了，以后见面打招呼，是不是该说“你饿了吗？”有饥饿感的人一定有好胃口，有好胃口的人才是美食家，才是生活幸福的人。

　　作者简介：王崇和 江湖闲散人 北冥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