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笑 || 福山民俗匠人韩月湖

　　我所在小区有一间车库改造的老式理发店，名为韩记理发。店主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叔，有时在门前小憩，他总会亲切地跟路过的邻居寒暄。大叔闲时爱侍弄花草虫鱼，引得小区里的孩子们常去大叔的理发店看鱼。

　　有一次，大叔在一个水缸里种出两朵娇艳的睡莲，我一时情不自禁，准备与花朵自拍，不巧被他撞见，我有些不好意思，他乐呵呵地说，没事，随便拍！说完就善解人意地快步走开，给我留下自由发挥的空间。后来见面多了，渐渐熟络起来，偶然一次机会走进大叔的工作室，看到他正在熟练地剪纸，剪刀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灵活得像有了生命，不一会儿，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便跃然展现。惊奇之余，我得知原来面前这位衣着朴素、平易近人的大叔，竟然是“中国剪纸遗产烟台市代表性传承人”——韩月湖！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位大叔精神矍铄、气质不凡呢。

　　源于家庭熏陶，我对艺术有着天然的欣赏和崇拜，特别是身边就有这样一位谦和低调的民间艺术大家，我倍感欣喜。都说“高手在民间”，此言非虚，韩月湖老师便是这样的民间高手。

　　剪纸世家写传奇，非遗传承续家风

　　1955年，韩月湖出生在烟台市福山区东北关村的一个剪纸世家。奶奶陈淑花是村里的剪纸能人，她剪纸从不用样稿，剪人物最是一绝，坐卧立、走跑跳，每个姿势都恰到好处，惟妙惟肖。剪男人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脖子短四肢粗壮；剪女人眉清目秀，身体小巧玲珑，脖子高肩膀窄；剪小孩头和脸大，鼻子眼睛小而紧凑，身体胖乎乎的；那些生肖娃娃、抱鱼娃娃、葫芦娃娃仿佛从奶奶剪刀下跳出来，个个栩栩如生，人见人爱。

　　姥姥于素秋，不但会单色剪纸，还会染色剪纸，用的都是纯植物天然染料，有桑葚、红花、土大黄、血竭、玫瑰花、红土、紫草、白芷、家桃花、粉豆花、白粉、鱼鳔和蛋清等，这些染料都要经过特殊方法加工才能使用。如：红花用白酒浸泡后就是橘红色，白酒越多色泽越淡，加上白芷和鱼鳔做的胶水，渲染后的作品永不褪色。姥姥传下来的染色剪纸着色古朴典雅，勾绘精致，开脸可与工笔画比美。其《八仙过海》《白蛇传》《四季生人》《福禄寿喜》等作品，曾被中国美术馆选中并欲收藏，后因种种原因搁浅。姥姥还精通绣样剪纸，绣品出类拔萃，街坊四邻甚至十里八乡的亲朋好友找她要剪纸熏样或绣样，她都慷慨相赠，还免费教授数十名剪纸和绣品爱好者，可谓早期剪纸传承人。

　　母亲刘维芝心灵手巧，又得姥姥真传技艺，剪纸作品被县文化馆先后送到省市和全国参加展览并多次获奖。旧时剪纸艺人，大多是家庭妇女，识字很少，刘维芝不但会写字画画，还将文字运用到剪纸艺术中，创作的文字剪纸、成套剪纸、染色剪纸都大受欢迎，不但寓意深厚，还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有的作品被选中作为烟台市珍贵的剪纸资料一脉传承。家风使然，无论远亲近邻，还是慕名而来的剪纸爱好者，有来要剪纸样的，有想来学手艺的，都能得偿所愿，满意而归，据说福山城区许多原创剪纸都出自韩月湖母亲之手，是名副其实的剪纸传承人。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韩月湖从记事起就天天看奶奶、姥姥和母亲剪纸，耳濡目染的艺术氛围使他对剪纸产生了浓厚兴趣。在长辈手把手地指点和传授下，他十岁就能剪出简单的作品。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韩月湖对剪纸的学习步履不停，在得到家传绝技后，又先后拜多位民间艺人为师，开始对民间剪纸的由来、应用和寓意等开展深入的调查研究。五十多年来，锲而不舍地剪纸成了韩月湖的每日必修课。以剪刀为笔，与彩纸为伴，他创作了大量以福山文化为主题的剪纸作品，收藏了各种福山传统剪纸花样，孜孜不倦，勤奋耕耘在剪纸艺术的天地之中。

　　“下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如今，韩月湖的女儿韩娜也同祖辈、父辈一道，自觉承担起传承福山剪纸文化的责任，尽其所能地宣传展示福山剪纸艺术的独特魅力，其剪纸作品在福山区“万城华府杯”迎春“福”字创作大赛中获成人组金奖。

　　潜心钻研剪技高，工匠精神焕光彩

　　从十几岁开始，韩月湖便一天没有放下过手中的剪刀，天天剪，日日练。起初只是学着长辈的样子剪着玩，有看上眼的作品还可以去集市上卖点钱。随着不断深入地练习和钻研，韩月湖对剪纸热情日益高涨，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常常废寝忘食，乐此不疲。天道酬勤，力耕不欺。韩月湖的剪纸技术持续精进，剪纸作品构图饱满而巧妙，物象链接变化无穷，线线相连，排列整齐，剪工精细，押毛流畅，线条细如发丝，转折润滑无剪裁痕迹，拿起任何一幅作品仔细看，基本没有断头的线条，特别具有典型烟台剪纸精致细腻、线条流畅的特点。渐渐地韩月湖已不满足于市面常见的剪样，他开始收集和收藏老一辈传统剪纸，潜心研究传统的剪纸技法、构图，并在此基础上加以创新，创作出一大批各种题材的全新系列故事作品。

　　功夫不负有心人，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随着“民俗热”的兴起，剪纸艺术越来越受到大众的关注和喜爱，福山剪纸艺术作为胶东地区民间美术的重要代表之一，其研究价值和艺术价值不可替代，韩月湖作为福山剪纸艺术的优秀代表终于被公众关注和熟知，剪纸作品屡获大奖：2000年6月，作品《巨龙腾飞五千年》获全国“千禧年”剪纸一等奖；2001年3月，作品《秋山行》获全国“吴道子书画”金杯奖；2003年3月，作品《情满烟台》获山东“民间剪纸大赛”银奖；2005年7月，作品《福在福山》获烟台市“迎新春剪纸展”金奖；2009年9月，剪纸作品《福山百年老剪纸》获中国民间工艺博览会金奖；2014年4月，“老鼠嫁女”系列剪纸共一百幅被烟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收藏；同年11月，作品《福中福》获山东省民俗剪纸银奖……特别是2008年7月，韩月湖的剪纸作品《北京盛开奥运花》被选为北京奥运会展品，并获全国迎奥运剪纸展金奖！

　　韩月湖的优秀事迹被中央电视台、山东电视台、烟台电视台、福山电视台、中国艺术报等媒体多次宣传报道，本人受邀出访韩国、日本传艺讲学，为韩国、日本、英国、俄罗斯、泰国、吉尔吉斯斯坦等外国友人做剪纸艺术表演，受到众多爱好者的追捧。多年来，福山剪纸艺术如一只腾飞的金凤凰，被韩月湖灵巧的双手托举着，飞向世界各地。他由此被推举为中国剪纸艺术委员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山东剪纸研究会理事及烟台办事处主任、山东省民俗学会会员、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烟台市美术家协会会员、福山区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获此殊荣，可谓实至名归！

　　勤学善思笃于行，触类旁通手艺多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剪纸要出精品，必须是剪刀、纸张和技法配合得当，缺一不可。剪刀是剪纸艺人的宝贝，如果得到一把称心如意的剪刀，剪纸人会像爱护眼睛一样，爱不释手，仔细使用，妥善保管。韩月湖清楚地记得，姥姥视所用剪纸剪刀如珍宝，常以精致的绣品荷包小心包裹。当然，他也忘不了十四岁那年，他曾背着母亲偷偷用她的剪刀剪纸，结果一不小心竟然将剪刀跌落在地上，当时家里是青砖地面，这一跌，剪刀尖弯曲了，剪刃儿也磕出一个缺口。为此一向温和的母亲大发雷霆，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从那时起，韩月湖就自己琢磨着学习磨剪刀、修剪刀。

　　当时有个磨剪刀高手潘师傅，春冬两季到城区拿着惊闺（招揽顾客的响器）在大街小巷一打，街坊邻居就知道他来了，纷纷拿着剪刀出门，很快潘师傅身边就围拢了一群人。每逢此时，韩月湖就跑到潘师傅跟前看磨剪刀，常常一看就是半晌，看得久了，干脆把潘师傅请到自己家里干活，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潘师傅还教了一首磨剪刀的歌谣：剪刀要磨好，外口磨上一百下，里口就磨三四下，剪刀磨了一百下，不如小锤一打巴，打外里面快，打里修咬牙。最难开刃抢剪尖，剪刀连接轴铆得好，一把顶三把。韩月湖没事就念叨这首歌谣，把自己闷在屋里悟道，学着师傅的方法，拿自家剪刀试验，慢慢地掌握了磨剪刀的技巧。到十六岁时，剪刀不锋利、剪尖不合口、剪刃有牙口，韩月湖都能修磨平整妥当，用起来得心应手。这些年来，除了剪纸教学和传授剪纸艺术，韩月湖修磨的剪纸剪刀也出了名，每年修磨剪刀千余把，北京、济南、青岛，甚至国外的剪纸高手都慕名而至，远道而来求购韩月湖的剪刀。他磨剪刀的老手艺与剪纸艺术一起走出国门，走向了世界。

　　或许是韩月湖与剪刀的渊源太深，1971年，十六岁的他被村里安排在村办理发店工作。作为店里唯一的男学员，起初师傅还担心他不如女学员细心好学，没想到韩月湖天资聪慧，很快掌握了理发的站架姿势和剪刀与梳子的配合方法，从同一批学员里脱颖而出，最先出徒。闲不住的他，还把店里所有报废剪刀全部修磨一遍，使其都能继续使用。而在此之前，店里用坏的理发工具都要送到芝罘区国营理发社修理部去修，该社主要修理芝罘区国营理发店的工具，其他店都要排队等待，等待时间长短不定，常常耽误使用。因韩月湖表现优异，半年后，店长和师傅请示村领导，推荐韩月湖到芝罘区学习理发、烫发。学成归来后，韩月湖不仅会使用电推剪、电吹风、手动推剪等新式理发工具，连修理这些工具的技能也一并自学成才，成了福山最早修理理发工具的“匠人”，这又是一项了不起的手艺。

　　踏破铁鞋广搜集，深稽博考民俗人

　　韩月湖被称为“福山民俗研究第一人”，不仅因为他研究剪纸艺术，还因为他始终坚持搜集和收藏剪纸样式，以及剪纸背后的民俗民谣故事。他的“韩记理发”，遵循着理发剃须为一体的传统理发模式，因此大受老年人甚至中年人的欢迎。基于此，理发店成为他探索、搜集各类知识和信息的驻点。

　　有一次，韩月湖与顾客聊天时，听说福山门楼镇门楼村有户人家，在民国时期的海上（芝罘区旧称）杂货店卖过剪纸熏样，还开过加工剪纸熏样的作坊，就急匆匆赶往门楼村。没想到，初次拜访便与主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交流了许多剪纸熏样制作的特殊方法，淳朴厚道的主人取出自家收藏的三尺整宣、整张毛边纸和小张幅剪纸熏样与他品鉴，临别还赠给他一些珍贵的剪纸熏样。韩月湖原本带了一元八角钱，想买些剪纸熏样回去收藏研究，主人却坚决不收，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行的人，大家交个朋友。韩月湖激动万分，如获至宝，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早年间村里治安不太好，晚上出门的人很少，韩月湖把剪纸熏样和钱都放在了贴身的衣兜里，便连忙往家赶。不巧刚出村口，就遇到三个地痞，他们把他从自行车上拦下来，其中一个人抓着自行车的车把挡住去路，另外两个人开始翻书包，书包里只有几块干粮和草纸，韩月湖松了口气，幸好提前有准备。哪料，这些地痞没有罢休，把他的自行车气门芯拔掉，并近身一拳打在韩月湖脑门上，逼问他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同时开始撕扯他的衣服，钱和剪纸熏样很快被他们翻出来了。

　　韩月湖一看这架势不妙，急得大喊：“钱你们可以拿走，剪纸熏样给我留下！”地痞一把抢走钱，翻翻剪纸熏样嘟囔着，什么破玩意儿，随手一扬，剪纸熏样漫天飞舞，而后三个人扬长而去。韩月湖顾不上自己额头的伤口，赶紧趴在地上寻找散落的剪纸熏样，所幸样稿一张不少，且丝毫无损。那天夜里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十八里路，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多。但路遇劫匪掩不住他获得上佳剪纸熏样的兴奋喜悦之情。此次获赠的多套花卉样稿，是难得一见的剪纸资料，如今都已经成了剪纸的“活化石”。韩月湖回忆道，当时一元八角钱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购买剪纸熏样的，但当看到样稿落到坏人手里时，心里就只有剪纸熏样，根本不想钱的事儿，更没心思在意对方手里有没有刀子、会不会伤害他了。

　　“过去福山剪纸的人很多，我只要打听到谁家有剪纸老样稿，就骑着自行车去找。福山过去有308个村，我都去过，我把见到的、听到的都一一记下来，回家自己琢磨，不明白的再想方设法去求证。”韩月湖说。他不只熟悉自己生活的东北关村，也熟悉福山其他大小村落。多年来，韩月湖用自己的脚步和车辙丈量着福山的乡村田野，收藏了67000多幅民间剪纸。这些剪纸都是清末、民国和解放初期的老剪纸，有剪纸成品、剪纸熏样、剪纸绣样和剪纸画样，民间剪纸工艺品三千余件，老剪刀一百余把以及剪纸所需其他工具若干。韩月湖将收藏来的剪纸样稿和剪纸民谣视为珍宝，其中蕴含的民间故事、吉祥寓意，他都能娓娓道来。此外，韩月湖还致力于搜集乡村的地名趣事、民居习俗、红白事习俗、节日习俗、名人趣事、老房屋照片等，这些都成为他研究胶东剪纸和民风民俗的珍贵资料。

　　民间艺术进课堂，传统文化得发扬

　　2011年7月，韩月湖受邀参加烟台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会议，结识了鲁东大学艺术学院民间艺术研究中心司书景教授，两人就胶东剪纸的相关问题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交流，司书景教授惊叹于韩月湖对剪纸方面的研究，有意让他到学校授课。会议结束后不久，司教授带着鲁东大学五位教授专程来福山拜访韩月湖，并就福山历史文化、福山剪纸等进行提问，算是一次综合考评。这可难不倒韩月湖，他从福山剪纸起源、应用、寓意、创作技法和特点、传统剪刀与纸张使用、剪纸与民俗关系、剪纸的传说故事、福山剪纸的分布状况、演变过程，以及现在剪纸艺术生存状况与保护方法等内容都做了详尽的回答。几位教授彻底折服，纷纷称赞他就是福山剪纸的“百科全书”和“活字典”，邀请他尽快到学校去试课。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2011年9月，只有初中文化的韩月湖走上了鲁东大学的讲台，为学生们讲授烟台剪纸以及传统民俗。韩月湖的试课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同学们都表示，韩月湖的授课内容是平时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剪纸知识很全面，题材资料非常丰富，韩老师剪纸手法熟练，学起来特别容易上手，而且讲课中还穿插了许多精彩的民俗故事。同学们希望多参加韩老师如此接地气的学习课程。韩月湖也结合学校和学生的建议需求，不断修正自己的授课方式，开始用福山土话，慢慢更正成普通话，从来没有接触过电脑的他，从拼音打字到处理照片一点点学起，终于学会了制作课件，并熟练使用现代化工具为学生授课。鉴于此，鲁东大学艺术学院民间艺术研究中心为韩月湖老师颁发了聘书，他正式成为鲁东大学的客座教授。

　　韩月湖的课程好评如潮，在老师和同学的推荐下，他先后为山东商务职业学院、清华美院、北京理工大学等高校教授剪纸，常年为芝罘区、莱山区、福山区的小学、幼儿园等教育机构上剪纸课，多次为芝罘区、莱山区、福山区文化馆和开发区图书馆、社区开展剪纸教学，每年教授剪纸学员五六百人。同时他还多次为鲁东大学、清华美院、北京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辅导胶东剪纸方面的毕业论文，为他们提供剪纸实物和历史资料，韩月湖辅导的学生有的远赴法国、新西兰，将剪纸这门古老艺术带出了国门。每年寒暑假，韩月湖还帮助山东大学、烟台大学、鲁东大学、青岛大学等高校学生，完成田野调查和对民间艺术家的采访活动，并指导学生完成调查报告。目前，韩月湖在山东商务职业学院设工作室一处，在福山非遗保护中心、福山河滨路小学各设非遗老物件展示室一处，采访和编写了《福山民间故事》，其中，《福山风物传说》和《福山剪纸》已出版发行，进一步推动了剪纸艺术的传播。

　　韩月湖，可以做一名平凡普通居民于市井中开一间理发店的“理发师傅”；也是一位笃定执着，为福山传统文化守护和传承的“民俗大家”，通过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为传统文化打上鲜明的地域特征，让剪纸在更多文化舞台上大放异彩！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刘笑，福山区某机关单位工作者。文学爱好者，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福山区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曾见于《烟台晚报》《长江日报》《福山文学》等报刊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