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12:34:08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2026年《胶东文学》第6期发表的短篇小说《龙凤呈祥》,是福山作家姜桂华以福山山村为背景,讲述一家三代传承剪纸与烧肉技艺历程的又一作品。之前,他的处女作——取材于狮子山抗战的中篇小说《族谱》,曾参加首届“烟台故事”全国文学大赛,获得三等奖。

小说题名《龙凤呈祥》,初看以为是一幅传统婚庆窗花的名字,解读之后,才知它是一个暗号、一份密电、一道冒着生命危险接头的证明。
全文一万四千字,十二章,时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至二〇二〇年,以老福山某个农村数十年的时代变迁为叙事背景,以老韩家的剪纸与烧肉两门传统手艺的传承与交织为叙事线索,串联起四个不同的历史阶段。

小说以一张传统剪纸、一缕烟火烧肉为载体,以第一人称“我”(韩小四)的视角展开叙事,礼赞了普通革命者的初心、坚守、担当,和家族文脉的生生不息,以及中国民俗文化的顽强生命力。作品堪称一个家族的记忆史,是一篇扎根乡土、回望峥嵘岁月、致敬民俗文化传承的现实主义佳作。
(一)
《龙凤呈祥》的叙事,脉络清晰,结构完整,可以从“两条技艺线索与三个时代截面”来理解。
串联作品的两条线索即剪纸与烧肉。
剪纸线索以母亲为中心叙事,是贯穿小说的精神主线。剪纸对于老韩家来说,不仅是一种谋生手段,更是家族初心、使命与担当的革命精神象征。
小说开头,作家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温暖的画面:妈带年少的“我”走街串巷送窗花,红红剪纸,跳动火焰,点亮乡土烟火。“她每送出两幅窗花,都会介绍一番她的小儿子,炫耀说这是老韩家未来剪纸事业的接班人!”此伏笔,也埋下了剪纸传承的种子。
但与普通民俗技艺传承之家不同,老韩家的剪纸是带有红色基因的:母亲“刘同志”从日照过来,是在福山从事地下革命工作的女交通员,民间剪纸艺人;父亲韩老黑是安丘来的烧肉掌柜,也是地下党。
父母的爱情与婚姻缘起于这段革命峥嵘岁月。父亲拿出一只纸剪的“龙”,母亲拿出一只纸剪的“凤”,“严丝合缝地对出了一张《龙凤呈祥》的剪纸图”。剪纸图对上了,暗号就对上了,两人就握手称“同志”了。至此,他们从异地的逃荒人成为并肩战斗的革命伴侣。作家凭借这一独具匠心的设定,让一枚民间剪纸,超越了装饰与谋生的表象意义,成为革命年代情感与精神的纽带。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剪纸成为母亲的重要精神支柱。无纸可剪,母亲趁夜色从墙上撕下彩色标语的四个边角用作剪纸材料。但被村干部逮了个正着。母亲急忙拿出剪纸领袖像。村支书用手电筒一照,大家惊讶起来。“表扬?不能;批评?不敢。村支书只得领着人撤了”。父亲去世后,母亲倾尽心力复刻出《龙凤呈祥》古样,将剪纸世家技艺传与我,并嘱托要“我”世代传承下去。晚年,母亲已患痴呆,白天夜晚,手不离剪,依旧念念不忘剪纸。剪纸贯穿了母亲的革命初心、技艺传承和家族精神根脉永续三重意义。
烧肉线索则以父亲为核心,是另一条暗线。烧肉技艺承载了几代人的生活,反映时代的变迁,是贯穿小说的物质主线。古法烧肉技艺,是老韩家祖传秘方。父亲韩老黑传承的韩味烧肉,工序烦琐,看似简单,做起来全是功夫,“先卤,后蒸,再熏……”一道工序接着一道,道道不能省,父亲一生坚守这烟火手艺,“干的可都是工夫活儿。”于是好品质赢得好生意。同时这门手艺也为革命岁月奉献了赤诚:抗日战争时期,看到革命同志赤脚赶路进城磨破了脚,“就用卖烧肉挣到的钱给同志们买了一辆自行车”。父亲以烧肉生意为掩护,参加革命斗争,坚守一个革命者的本心。
岁月流逝,时光更迭。老韩家的烧肉铺也在时代洪流中风雨飘摇。50年代公私合营时期,父亲主动献出自家的烧肉铺和烧肉秘方,但一片赤诚却被某些负责人漠视,结果身怀绝技、干了半辈子烧肉生意的“韩掌柜”沦落为“韩屠户”。以后数十年间,一家人生活并不宽裕,即使儿女婚嫁,“韩掌柜”也很少下厨做烧肉。退休后,无所事事的父亲一心要将“韩家烧肉”再现于世,恢复老字号,然而竟猝然离世,留下无尽遗憾。
文中的“剪纸、烧肉”两线交织前行:剪纸是“家外”的,它联结起革命者的认同与信任;烧肉是“家内”的,它“烧出”的是家庭的生活与温暖。晚年母亲尽管痴呆,依旧牵挂烧肉技艺传承,临终前意外翻出的那份由她手写的烧肉秘方,为技艺传承埋下伏笔。最终,“我”接续手艺,让濒临失传的韩家烧肉与剪纸技艺双双成为非遗项目,实现了物质技艺与精神文脉的双重传承,两条看似平行的线索合而为一。
而文中的“我”,在“剪纸”与“烧肉”两条民间文化之路上选择、挣扎和成长。我的剪纸生涯始于胎动,年幼在煤油灯下跟着母亲学剪纸。少年时代适逢特殊时代环境,剪纸面临一个个困境:“我”去赶集偷卖窗花、捡废纸剪纸,在困境中坚守民俗技艺。80年代,“我”开起理发店。成年后,“我”的理发店因被对面的高跟鞋理发店抢了顾客。中年后,手工剪纸在电脑剪纸冲击下,面临失传危机。进入新时代,文旅融合、非遗保护政策出台,沉寂的传统技艺重获生机。晚年的“我”,远赴深山,克服夜路遇劫的困境,寻访清末《龙凤呈祥》剪纸熏样,潜心研究,终于习得《龙凤呈祥》顶级技艺;依据母亲的秘方和三哥女儿韩一诺的协助,重拾烧肉生意,复原百年老味,最终,“韩氏剪纸”与“韩味烧肉”双双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实现了“韩家双技”的百年圆满传承。
三个时代截面是革命峥嵘岁月、农村大集体年代、改革开放年代与新时期。
革命峥嵘岁月可视为小说的“前史”,它是通过父母亲的口述回忆穿插进行间接展示:父亲在烟台港的桥洞中遇见地下党,“给拉到革命队伍里了”,母亲以剪纸对暗号传递情报,一张《龙凤呈祥》成为两个革命者“接头”的凭证。
农村大集体时期算作“中史”,这个截面着墨最多:“配给制下,农村人想买个猪头要托人托脸”,“看决裂”电影,“刷标语”,母亲撕墙上标语角剪领袖像,“我”偷偷摸摸地到集市卖窗花,在理发店学理发……一系列细节描写,真实再现那个特殊年代的生活。
改革和新时期是“后史”:市场竞争下,“韩记理发店”被“绵羊腚卷发的小姑娘”的新式理发店抢走客源;父亲退休后试图开张“韩记烧肉”,却无可奈何;瞎子沟寻剪纸和熏样,遇到“三黑影”,有惊无险;高文化与“我”关于剪纸的争论;母亲给大老板剪《喜鹊登梅》的表白;母亲面对机器剪纸的失落——这些细节细致真实再现了传统技艺在市场化浪潮中的生存困境。
(二)
《龙凤呈祥》,看似讲述两门手艺的守护与传承,实际通过“龙凤”这一传统文化符号表达深刻思想内核。作品采取以小见大的手法,通过书写小人物、小手艺、小家族,展示大时代、大精神、大文脉,让平凡生活承载起厚重家国情怀,让乡间手艺承载起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
烟火岁月里,平凡匠人的坚守初心。父母是最质朴的民间艺人,一辈子固守乡土、守护本心,将一生热情热血倾注民间手艺上。母亲传承剪纸技艺,几十年如一日,即使在时代动荡、物资匮乏的年代,也不离不弃,守护传统艺术。《龙凤呈祥》是剪纸艺术的瑰宝,她不轻易示人、售卖,坚守着手艺人对民间艺术的敬畏之心。父亲承袭烧肉祖传秘方,即便身处逆境,沦为屠户,依旧初心不变,一辈子只为守住传承祖传技艺。剪纸是母亲的精神信仰,烧肉是父亲的热爱与执念。二人的共同坚守,打破了“手艺只为谋生”的传统认知,用一生守护演绎了民间艺人最本真的职业操守与精神底色。
小人物的初心和担当,彰显深厚的家国情怀。小说最动人之处,走出乡土小说的叙事格局,将民间技艺与红色历史深度融合,让宏大的家国情怀落地于小人物的寻常生活中,让革命者的信仰与家国情怀不再笼统空乏。父母并非英雄,只是世道变迁中的平民,但在困难时期,敢于挺身而出,担当使命。父亲把烧肉铺作为地下交通点,支援革命,即便在日伪军“日本刀比画了两下”面前,也未改变立场;母亲是交通员,以剪纸为暗号,在烽火岁月传递红色信号,以女性柔弱扛起时代责任。和平岁月,父母的红色初心也未褪色,依旧坚守善良与大义,困顿日子里,待人赤诚,乐于助人。小人物的初心与担当,与宏大叙事比较,尤显得生动真实感人,让平民家庭故事,显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
文脉深思,传统民俗的困境与新生。小说还表现出较强现实深度的思想内核,以民间剪纸艺术的浮沉,深刻反思了时代变迁中传统民俗文化的生存困境与传承出路,富有深刻的现实观照意义。集体化、公私合营时期,民间私营手艺被统一收归,匠人毕生心血、祖传配方被漠视、被搁置,手艺传承出现断层;物资配给年代,匠人创作与制作条件难以保障,传统技艺在窘迫处境中艰难存续。90年代电脑剪纸问世,极大冲击了手工剪纸。民俗手艺一度沦为无人问津的旧物,母亲的落寞与无奈,正是传统民俗行业集体困境的反映。同时,父亲猝然离世,烧肉技艺也面临失传危机。但小说并未止步于书写困境,在新时代非遗保护的时代浪潮下,两门老手艺焕发新生,从家族技艺变成公共文化财富。作者以此揭示核心主旨:传统民俗文化唯有在时代变局中守住根脉,与时俱进,在创新中发展,方能跨越岁月、永续生机。
(三)
作者运用扎根乡土现实主义写作手法,在结构架构、生活化叙事、语言艺术、意象运用上独具匠心,以平凡日常映照厚重岁月,以细微烟火彰显家国情怀,具有很强的艺术表现力。
双线交织、时空贯通,结构精巧、层次厚重。小说摒弃单一的叙事手法,以“剪纸传承”和“烧肉技艺”双线并行,贯穿数十年岁月。两条线索融合运行,但各有侧重:剪纸线索侧重承载革命记忆与文化理想;烧肉线索侧重寄托家庭记忆与匠人初心。双线交织串联起峥嵘岁月、大集体时代、改革开放、新时代四个历史阶段,将时代变迁、家庭叙事、个人成长、文化传承融为一体,以小见大、以微见宏,整部作品结构完整、层次分明,既有丰满故事性也有深刻思想性。
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叙事,强化现场感。全文以“我”为叙述者,但“我”并非一个全知全能的叙事者,父辈的匠心信仰,是在“我”的一步步成长里,通过所见所思逐渐“理解和认知”的。少年时的“我”只知道剪纸好看、“能卖钱”、烧肉“贼香”,对父母革命经历的认知仅限于“讲故事”的层面;成年后的“我”在理发、剪纸、赶集、访艺的生活经历中,才一步步了解父母生命史的全貌;母亲去世后,“我”在坟前剪出《龙凤呈祥》摆放在父母坟前的那一刻,“我”才真正认识和理解父母。这种“渐进式认识与成长”的叙事方式,使得对人物塑造和主题表达更具真实性。
大量胶东方言口语、拟声词,增强地域感。小说的语言大量运用胶东方言,如“做起来太埋汰了”“你记岔劈了”“吆喝牲口样的吼了一嗓子”“半大的小脚”“下塂”“罗锅子上山——前(钱)紧”“光知道尺(吃)了”等。另外,拟声词如鼓点密集急促:如锅里的水“滋啦、滋啦”,干燥烧得“噼啪”作响,麻雀“扑棱”一声飞走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拟声词的运用让剪纸、烧火、卤肉、扯旗的声音直接在纸上炸响。句式精短、巧用连动,增强画面感:“画、画、画,剪、剪、剪”“安水缸、垒灶台、架案板”——句子本身就是一把利剪,起承转合处见锋芒。
以小见大的创作手法,以微视角映照大时代。作者在文中没有展示宏大的时代叙事,而是以民间的两门手艺为切入点,以个体命运、家庭烟火来呈现社会变迁与文化兴衰。无论是艰难岁月还是物资匮乏时期传统技艺的坚守;抑或改革开放后民间手艺的复苏,再到新时代的非遗振兴,都真实反映中国民俗文化、民间匠人生存发展的图景。作者饱蘸笔墨,礼赞出平凡小人物的坚守,书写大时代的精神底色;可谓,以微见著,立意高远。
民俗书写与过往回忆融合,既有烟火温度也有历史厚重。作者巧妙地将民俗文化、匠人技艺、革命历史、社会变迁四个方面融合书写。作品细致描摹了乡村过年窗花、年味、赶集、理发等乡土民俗,真实再现了胶东乡村的民俗风貌;对剪纸“圆、尖、方、缺、线”的技艺特点与烧肉“卤、蒸、熏”的独家秘诀,都作了精准记录,具有较高的民俗价值。同时,作者把家族小人物的命运,放在革命岁月、公私合营、集体年代、改革开放、非遗保护等重大历史节点里去淬炼,将微观的家族生活与宏观的社会变迁深度融合,让小说跳出了普通乡土家族故事的局限,兼具烟火温度、历史厚度与文化深度。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冯宝新,山东栖霞人,退休。曾任高中语文教师、栖霞市委宣传部干事、科长、副部长兼文明办主任、山东广电栖霞公司和莱州公司负责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理事,曾出版31万字个人作品专集《汗水流过是金秋》。在《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联合日报》《山东青年》《走向世界》《山东诗歌》《胶东文学》《烟台日报》《烟台晚报》发表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一百五十首(篇);在中国诗歌网、中国作家网等网络平台发布诗歌600余首;曾获得2025年第五届吴伯箫散文奖、2026年山东省第三届“青未了”杯廉洁文化作品创作大赛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