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12:34:08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夕阳西下,晚霞像一条多彩的缎带飘在夕阳四周。晚风轻轻拂过,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春天的草。
兰梅站在西窗下,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心中升起一种沧桑后的从容,她回转身时,看着明亮干净的客厅,眼睛落在一张全家福照片上,那是80年代,父母还比较年轻,照片中父母坐在中间,后排是三个哥哥嫂子和兰梅,前面是几个孩子。一大家笑意盈盈,那是她们家最兴旺的时代。
兰梅的眼睛定格在三哥的位置,一幕幕关于三哥的往事,像动画片一样走出相框。
三哥出生于1957年,记得他18岁时,长得特别帅气,1.82米的身高,苗条而俊秀,乌黑透亮的双眸,镶嵌在五官端正、脸型略方的脸庞上,格外的明亮有神,一双白色的球鞋衬托着他的挺拔,时年11岁的兰梅对三哥很是崇拜!
让兰梅终生不能忘记的却是三哥的脊背,她几乎是在三哥的背上长大。
她尚不足一岁时,哥哥的脊背已成了她安全的庇护,背着她从村西走向村东,又从村东再背到村西。
60年代的胶东,老百姓的日子清贫拮据,兰梅的父母,前后生下五个男孩,两个不幸夭折,只剩下目前三个男孩,母亲39岁时,终于迎来了这么一个女儿,全家六个人,五个人宠着这掌心宝贝。
三个哥哥,在兰梅出生时,都已经是半大少年,饭量似牛犊。60年代,大家刚刚经历了忍饥挨饿的年代,家家断粮,人人喊饿,饿死人的情况时有发生,兰梅生下来时,情况刚刚好转,挣公分,挣口粮成了全家人的负担。一日三餐,除了吃地瓜干,就是吃山上的野菜,玉米饼子已是稀罕物。三个儿子经常饿得肚子咕咕叫,父亲是退役残废军人,解放战争中,脑部被弹片伤过,所以他极小参加集体劳动,母亲和两个哥哥成为生产队挣工分的主要劳动力。
照顾年幼的妹妹,自然落在了8岁的哥哥身上。
他们出生在胶东半岛,一个叫解家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一个丘陵的尾部,村子前后是两条潺潺小溪,在村子东尾又合并成一条河,缓缓流向下游村庄。
兰梅家住在村子北端,祖辈曾是村里的财主,坐拥一整片规整的房屋,形成家族自己的院落,到了晚上,前大门和后大门一关,只有夜猫子才能从墙头进入宅院
土地改革时,大部分房屋已经被划分出去,他们家只留下了小部分房屋,兰梅一家就住在后大门的门房里。
宽而高大的后大门已不复存在,大门两侧各有一块方形巨石,是祖辈用来镇宅的两块大石头,夏天坐在大石头上,凉风习习吹来,穿巷而过,很是惬意。
大门外3米外,是一片广阔的田地,春种玉米,秋种小麦,四季常青,一条蜿蜒向西的坡道路,温柔地环抱着土改后的老屋。
老屋的左侧,是一个泥台子,台子上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叶子像被刷过油漆,锃光瓦亮。
每天清晨,从后大门到土台子,三哥会打扫的干干净净,这是他看护妹妹的场地,铺一块干净的草席,兄妹俩就在那里玩耍。等待妈妈从山上归来,给嗷嗷待哺的妹妹喂奶。
柿子花开满枝头时,风吹过,一朵朵小黄花坠落满地,花瓣细腻柔软,像丝绒缎面一样好看,哥哥把花收起来,捧到妹妹面前,陪着妹妹数花朵。再过些日子,小柿子长出果实,部分落果着地,三哥把小果扫出好远,担心妹妹误食涩果子。
年幼的妹妹,不懂等待的漫长,饿了时,会手脚并用,爬到高台子上柿子树下,向西张望,那是妈妈回家的方向。
饿急了,就对着哥哥大哭。
妈妈的一个外甥女经妈妈介绍,嫁在她们同一个村子里,她住在村东尾,兰梅家住村西,论辈分,她是兰梅的姐姐,一个比妈妈只小5岁的老姐姐。
姐姐淳朴善良,生了三个女孩,姐夫人又非常勤快,家里的口粮够吃,所以姐姐在家专带孩子,姐姐心疼妈妈的辛苦,说:“小姨,以后,如果兰梅饿了,来我家吧,我喂喂她。
于是,妹妹只要开始哭闹,三哥就知道小妹饿了,背起小妹,向村东的姐姐家走去。
看到兄妹俩来了,姐姐从锅里端出温乎的玉米粥,喂小妹吃饱。
兰梅还很小,不会叫爸爸妈妈,更不会叫哥哥姐姐,吃饱喝足,就指着回家的方向。
久而久之,兰梅便有了本能的默契,饿了,便用小手,往村东姐姐家的方向指,吃饱了就要哥哥背着她,往村西的方向回家。
有一次,小兰梅饿急了,手忙脚乱中,打碎了一个盛玉米粥的泥碗,60年代锅碗瓢盆极其珍贵,因为刚经历了58年的大炼钢铁时代,大家吃饱肚子,已是问题,家庭日用品,小之又小。姐姐看着摔碎的泥碗,心疼不已,忍不住呵斥哥哥:“你当哥哥的就不能看好一只碗?”
听到姐姐大声呵斥,兰梅吓得哇哇大哭,哥哥迅速背起妹妹,逃跑似的跑到大街上,小跑回了家。
从那以后,三哥再也不愿带妹妹去姐姐家喝粥,小兰梅也不再指着姐姐家的方向。
饿了时,就吃妈妈留在大锅里煮熟的地瓜干,然后让哥哥背到柿子树下的高台上,等妈妈归来。
妈妈后来告诉长大的兰梅,不要看你三哥现在是个火暴脾气,你哥哥看护你时,不管你怎么哭闹,他从来不打你一巴掌,再怎么哭闹,你哥哥永远是抱着你,背着你说,不哭、不哭,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妈妈的这句话,兰梅永远记在心里。
就这样,因为看护小妹,三哥耽误了上学的最佳年龄,到他上学的时候,已经12岁了,可是聪明的三哥上小学从一年级,跳跃到了三年级,又从三年级跳跃到五年级,三哥的小学只读了3年,周天还要看护妹妹。
三哥只有初中毕业。因为对学习的渴望,三哥参加工作后,阅读了很多书籍,也买了很多书。
到他20岁时,他开始向自己的梦想出发,动手写小说,记得小说的名字叫《迎春花开》。
70年代末,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这事传遍了四里八乡,有人议论,解家村那个三小子居然写小说呢,消息传到三哥语文老师那里,老师却说,这孩子有文学天赋,如果坚持下去,应该有成果。
三哥滚烫的文学梦,没有实现。终究被贫穷的现实击得粉碎,父亲把他的手稿一把火点燃,结束了他的小说梦,因为家里太需要他专心致志去赚钱,他半夜半夜地读书写作,日间精神不足,影响了他的工作,当时他在国营金矿上班,井下作业需要高度重视安全。
他买来的书籍,却悄悄滋润了成长中的兰梅,此时兰梅正读初中,课余把他的藏书《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封神榜》等一一看完,那些书中的精华,悄悄在她心底埋下了文学的种子,成为了她一生的挚爱。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山野,也吹散了解家村的清贫困境,开启了兰梅一家子的致富之路。
兰梅的三个哥哥,前后承包了金矿开采,食不果腹的穷日子,迅速被甩在身后,在那个万元户就被羡慕不已的时代,他们的年收入,都在数万元以上,兄弟三个人并肩前行,奋斗在时代的前沿。
可是,很快他们像所有的暴发户一样,开始膨胀,什么东西,都该买新的,从吃穿用度换新的,甚至父母盖好的旧房子也需要放弃,重盖新房。
于是,哥仨不约而同地盖了全村最高大明亮,最宽敞的大瓦房,三哥家里,铺上了地毯,设置了书房,墙上安装了壁灯,这在那个时代,是极其新奇的事物。
他们的意识中,多子才多福,于是违反计划生育超生孩子,三哥家孩子最多,超生两个,二儿子、二女儿,计划生育,交了不菲的社会赞助金。
对财务没有规划,很快就导致了财富缩水,三哥四十八岁后穷困潦倒,又疾病缠身。
此时,兰梅也已40挂零,早已成家立业,一家人住在县城里,有安稳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虽然没有像哥哥一样暴富,却也是小康之家。
父母早已离世,兰梅回娘家,总是在三哥家落脚,三嫂非常贤惠,小姑子回家,她就像当年的婆婆一样,从不让她空手回城,面条,馒头,菜院子里的菜都要小妹带回城里。
有一次兰梅回家,忽然发现三哥满身浮肿,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模样憔悴不堪,兰梅见状,急忙劝三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为什么能这么浮肿,是吃错东西了吗?”
三哥却说:“不去,没钱啊!在家找个偏方烧水喝,就不肿了,四个孩子都刚刚结婚,不能拖累他们。”
又过二天,兰梅再次回家,发现哥哥并没有消肿,又反复劝说哥哥去医院,才和大侄子把三哥带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糖尿病导致肾病综合征,当时他刚刚50岁,腰板还非常直立,腿脚却开始不灵便,浑身乏力。
开始,三哥会经常到人多的地方聊聊天,打打小牌,三毛五毛一局,赚个热闹,兰梅只要回家,就悄悄塞个小钱给他,对哥哥悄悄说:“手里备点小钱,打牌输赢无所谓,开心就好。”
几年过去,三哥的脚步日渐沉重,他再也走不出家门,只能在家里看电视,兰梅见状,迅速给哥哥买来足浴盆和按摩器,让哥哥每晚泡泡脚,再按摩按摩脚底穴位。
随着病情发展,三哥慢慢没有了食欲,兰梅从给他买奶买水果,渐渐改成买零食,刺激他的味蕾,让他有吃饭的欲望。
经年累月的照料,让半生护妹的三哥,开始对小妹有了依赖,如同当年那个小小兰梅,全然信任地伏在他的背上。几天不见兰梅,三哥就打电话给妹妹:“小妹,我想你了!”
兰梅接电话后,马上驱车几十公里,吃的,喝的,凡是三哥喜欢的东西,她都带上。
三哥看电视看到治疗糖尿病的广告药,他马上告诉妹妹,又有新药了,这药应该能治好我的病,妹妹依他所言,及时把药送回家。
三哥的四个孩子,虽已成家,却都身居外地,有固定工作,且不可随意离岗,无暇贴身照顾生病的父亲,他们能做到的就是给父亲买营养品,挤出医药费,定时送父亲去医院治疗。
病情反复无常,兰梅带哥哥去医院的频率开始增多,三哥的病情有变化,三嫂第一时间就给兰梅打电话。
长年失控的血糖,终于还是引发了脑梗,那天,兰梅接到嫂子急促的电话:“你快回来,你哥哥的头歪到了一边僵硬,转不回来了,并且口吐白沫。”
兰梅火速回家,看到三哥头偏向左侧眼斜着,嘴歪着,兰梅哭了:“哥,我们马上去医院。”
这次兰梅把二哥一起喊上了,几个人把三哥抬上车,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把那个背着她长大的哥哥,争分夺秒地送到了县城医院,脑梗,及时被控制住了。
可是三哥的胳膊腿,不灵便了。
岁月不饶人,疾病更无情,三哥的身体逐年衰败。走路拄拐也难以挪动脚步。
村里有了评残的指标,村干部第一时间安排给三哥。
兰梅陪着哥哥一起去评残,路上三哥说:“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太痛苦了。”
兰梅轻叹一口气,没接哥哥的话,此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哥哥。
回家的路上,兰梅轻声细语地对哥哥说:“三哥,从小到大,我们兄妹俩最亲,你是否知道,一个人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一个人?你有四个爱护你的子女,有与你走过半生风雨,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嫂子。更有小时候你嘲笑脚大如船,手大遮天,脸不如哥哥白的妹妹。妈妈在临终时,她看看你,又看看我,她的眼睛没有合上,她那是无言的嘱托,让我们彼此照顾,相伴相守。小妹现在对你别无所求,只希望回家时,叫一声三哥,你坐在炕上说,小妹你回来了,我就知足了。因为,你是大家生活的一部分!你再看看今天来评残的人,有的是被家人抬着来的,有的是被轮椅推来的,有的已经看不见世界的多彩,有的已经听不到外面世界的声音,而你,是我扶着走向评残医生面前的,你是不是比他们幸运很多?”
车窗被摇了下来,三哥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沉默了很久,说:“你嫂子一个人管理果园也很不容易。”
一语落地,兰梅明白,三哥终于有了牵挂。
有一天下午,兰梅回家,远远地看到,三哥坐在炕上,伸长脖子望向窗外,见到兰梅回来,他说:“你嫂子在果树地里,中午没回家吃饭,你快去看看你嫂子。”
不管怎样用药和治疗,三哥的病情依然在向前发展,无法改变的是三哥渐渐失去了味觉,每到吃饭时间一大把药就吃个半饱,吃饭从吃一碗到吃半碗,身体消瘦的只剩下瘦骨嶙峋的骨架,胳膊搭在病床上,肌肉陷进很深却不回弹,就那么凹陷着。医生把我们叫到一边:“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他的五脏六腑功能已衰退,随时会走人。”
临终前的那天下午,阳光和煦,一片暖意,家人围坐在他的床前,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喃喃地说:“小妹,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呢?”
兰梅泪如雨下,哽咽着说出半生藏在心底里的话:“哥,我小时候那么折腾你,你为什么不打我一下呢?”
三哥走了,他刚刚60岁,病魔却折腾了他10年整!
他在35岁风华正茂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对妈妈说:“你这三儿子,一生很操劳,60岁后,就享福了,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操心了。”
原来三哥的所谓享福,是病痛终结,凡尘落幕,是一生操劳终于解脱。
想到这里,兰梅轻轻抚摸了全家福中三哥的位置,轻声说:“哥,你背我三年,我陪你生命的最后10年,我们不需要报答,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妹!”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吕美兰,笔名黄麦子,山东烟台招远人,出生于1964年,山东烟台龙口诗词学会理事、龙口作家协会会员。有《咏菊》《秋色》《暮鼓晨钟》等多篇诗词作品在全国诗词大赛中获奖,作品《我记忆里的莱山》《我家二狗》《房奴》等在多个刊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