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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作江 || 深秋听雨

2026-10-23 12:34:08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这天亮得有点晚。往日六点,窗帘上会映着一层米白的亮,不用起床,就知道天亮了。窗帘扒开一道缝,外面一片青灰,说雾不是雾,像潮气。再看外面的晾衣杆上,坠着一溜水珠子,落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水印。

  过了一会儿,雨点大了,啪啦啪啦落向地面。雨点砸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泛起白泡,起伏着,跳跃着,跟着流水打旋,慢慢朝着下水道口漂过去。雨点敲在车顶上,溅起道道细碎的白线,转瞬流走。一阵西北风扫过来,树枝摇曳,树叶纷纷落了下来。雨点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儿,噼里啪啦斜斜地砸在玻璃窗上,响个不停。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明明还是白日,屋里如同傍晚。我开开灯,打开电视,爱人见了,唠叨起来:“看电视,还开着灯,真不会过日子。”

  这天本是周六,原先计划到绿心公园看花展。没想到十月下旬还下这么大的雨。这一场雨后,想来绿心公园的花经冷雨冲刷,是不是还像雨前那样鲜亮,颜色会不会黯淡了。我走到阳台,望着楼前一方小菜园,丝瓜原本到十月底还能续着长势,这场冷雨一浇,生机便到此为止。

  摆在室外的几盆花草,被雨水反复淋洗,反倒格外水灵,花瓣叶片干干净净,沾着一串串透亮雨珠。山扁豆攀在支架上。一片片豆叶被雨水兜满,沉甸甸垂着,兜不住的时候,一汪雨水便顺着叶缘倾泻而下。豆叶主体尚绿,边缘被潮气浸得微微发黄,晶莹的雨珠沿着叶脉来回滚动。风掠过架子,藤蔓轻轻摇晃,水珠便簌簌抖落在泥土之中。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云层似乎薄了些。我坐在阳台,望着窗外绵绵冷雨,往事如同电影胶片,一段段展现在眼前。也是这个季节,北洼地的秋雨,又是另一番光景。

  莱州湾畔西由东北村是我的老家。村里的土地是有性子的,黑土地是它的身份,黏,是它的脾气。遇上旱年,地皮就晒出龟背纹来。是一块一块自己憋炸的,裂着深深的口。边儿翘着皮儿,拿脚尖一踢能翻个卷儿。赶上雨季,那些翘着的皮儿转眼就变了模样,黏得像胶。鞋陷进去,站着拽不动,得蹲下,手扒着鞋帮子往外薅。

  那一年刚收拾完玉米,准备种麦子,一场大雨不期而遇。老话讲,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适宜。眼下,地里水汪汪,已是秋分季节。队里大多数地块的麦子已经落土。唯独洼里这片黑土地不一样,地势低洼,玉米熟得晚,种麦也要跟着往后拖。遇上这样一场大雨,地里积着死水,一脚踩下去便是浓稠的黑油泥,人都难迈步,更别说推着小推车往地里送土肥。

  其实,土肥就在地头堆着。伏天的时候,放暑假的学生和队里的妇女把沟岸边的棉槐条上的茎叶撸下来,堆在一起。干这活可得穿戴整齐,枝上生着老家叫触子毛(洋辣子)的虫子,浑身长满黄毛,一不小心蹭到人身上,一阵灼痛,不多时皮肤就红肿起来,一出汗,钻心的痒,痒得人直跺脚。铺一层棉槐叶,撒一层麦糠,倒上足够的土,再把队里化粪池里的牛粪浇上,加水,用土培起来。经过三个来月的高温发酵,就是上好的农家肥。

  眼看着地头堆好的土肥送不进洼地,大伙心里焦灼。生产队长急中生智,当下拿定主意,割棉槐条子,连夜在队部赶编道垫子(垫道的垫子)。道垫子两米长,三十公分宽,一夜功夫,编出一百多条。

  转天进地,大家把道垫子一条挨着一条铺进地里,在黑泥里铺出一条通道。十几辆小推车排成一队往地里送肥。妇女在小车前拽着往前拉,车后男劳力驾辕推车,车把上系着车襻(带子),两头拴在左右车把,套在脖颈借力。道垫子虽能托住车轮,黑泥依旧湿滑,稍不留神,轮子便往泥窝里面陷。驾辕的人便前腿弓后腿蹬,双臂放平,脖颈绷紧车襻,俩人合力,喊着:“一、二、三!”使出全身力气往前拱。

  另一对搭档,拉车的妇女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黑泥里。脸上、衣襟上糊满泥,嘴里也进了泥。她撑着胳膊想起身,脚底还在泥面上打滑。周围人见状,连忙开口问她伤着没有。她站起身,扯过衣襟背面,擦了擦嘴,拍了拍身上的泥,笑着说:“摔了个大爬哈。”大家跟着一起笑。

  一趟活走下来,脚上的鞋子有的已破烂,鞋头磨破,露着脚趾。道垫子有一处处接头,虽已削平,还是有凸起的。一不留神,脚趾就磕在硬茬上。有时大脚趾蹭破一块皮,鲜血渗出来。就地掐一把七七菜,在手里揉碎,敷在伤口,扯片草叶裹住,简单包扎一下,接着下地。

  等肥料全部运送到地里头,待到地皮稍稍干爽,牲口和人方能进到田里。先把一堆堆农家肥均匀撒开,再犁地起垄;犁罢耙地,把土块耱碎整平,最后才下耧播种麦子……

  望着眼前的大雨,耳边响着哗——哗——的雨声。很多人爱听雨,说雨声清妙,诗人常把雨声写成琴音,是动人的诗篇。可我听见这样的大雨,心底却犯怵。是畏惧,是小时候留在心底的记忆。

  那时家里是破屋残墙,一逢大雨,屋顶漏雨,屋里摆满大盆小盆。尤其是雨势过猛,常能听见“轰”地一声,墙体塌落,土块重重砸进积水里。记得一回西厢房的山墙塌掉一块。雨停之后,母亲搬来土坯,垒好,又到邻村买来生石灰,在院中挖个土坑,自己用夯砸了砸坑底,把石灰倒进去,再往上浇水。石灰遇水翻滚沸腾,她拿工具一遍遍翻捣。石灰消解之后,呈现出灰白色。再取来沙子、砸碎的麻丝掺在里面,拌匀了抹灰补墙。等墙体干透,墙面既白,也结实了不少。

  秋雨,在我心里是过去的艰难,可对于很多人来说,它是诗,是絮语。这场秋雨过后,树叶就会很快染上颜色。那些喜欢赏红的游客已经等不及了。城里人遇秋雨,心里惦念的是山中红叶、园里繁花。人们等着雨停,去寻红叶、赏秋花。而早年北洼地的秋雨,压在人心头的,是地里的墒情,是待播的麦种,是一家人来年的口粮,还有漏雨的老屋,待修补的残墙。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势一点点收缓。架豆藤挂在窗外,风一吹就晃,还有零星雨点,时不时敲打玻璃。雨声还在,一样的秋雨,落在不同的岁月。

  作者简介:盛作江,男,汉族,1957年7月出生,籍贯为山东省莱州市三山岛街道东北村。1977年7月毕业于掖县西由中学,2017年7月退休。

初审:刘文琼
复审:杨林芳
终审:杨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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