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红军｜我看《郭岸散文选》

　　我与陈希瑞（笔名郭岸）的结缘，始于 2022 年盛夏一个阳光的午后，茫茫网络之间，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恰似古人所言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命运却自此成就了希瑞的文字求索之路。那日暑气蒸腾，烈阳穿过书房木窗，在堆叠文稿的书桌上投下纵横交错的碎金光影。那时的他，正翻检自己写就的几篇散文随笔，偶然循着文字踪迹，踏入“胶东散文” 的小众园地，那时希瑞与我全然陌生，却此后朝夕浸润、一粒汗珠摔八瓣，伏身躬耕耘他写作心性的沃土，也由此叩开了郭岸丰盈厚重的文学天地。

　　那时的他，在高中时代，就怀揣文学梦想。因无名师指点，不过一名怀揣文字赤诚，却久寻不得门径的业余写作者，心中满是下笔无依的惶惑。给我的信息里，他字斟句酌，藏着普通文字爱好者独有的怯懦与茫然：“我只是一介寻常文学爱好者，平日散文随笔，提笔之时常觉茫然，始终寻不到明晰写作方向，亦无人指点迷津。” 隔着一方屏幕，我深知多少业余写作者虽头悬梁 ，锥刺股写作多年，却不得门径而入，他们不是没有才华，不是没挥洒汗水，而只是少了一道推动自身与现实之门缝隙的关系与空间。我的回复亦无半句浮泛客套，寥寥数语一如胶东人的坦诚。“写吧写吧，写到梦想发芽，写吧写吧，写到春暖花开！”，这是我赠予他的第一句叮嘱，也是往后数年往来间，他听得最多、分量最重的箴言，同时也指出了他文章中的泛泛而作和文笔的所欠之处。出水才见两腿泥。他也渐渐悟出，最恳切的期待，最质朴实在的写作法门，恰如陆游所言 “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千般技法，终抵不过沉下心踏实书写。

　　“修辞立其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不到，这位青岛农村的作者，笔耕勤勉、来稿踊跃，散文文笔出众。一段跨越数载的编读缘分，也让我有幸全程见证，这位深耕乡土的写作者，历经半生风雨沉淀，终以笔墨绽放璀璨光彩，写出600万字的散文小说剧本等文学作品，而37万字《郭岸散文选》上下两卷，便是他半生伏案耕耘、沉淀岁月初心的心血结晶。

　　在《郭岸散文选》上卷开篇《我的出师表》中，我读到他跌宕起伏的人生轨迹：历经高考落榜、从军无望、职场失意的人生三起三落。接连的失意、挫折与世俗不公，足以击溃大多数人的信念，让人陷入沉沦颓废、抱怨世事的困境。换作旁人，或许早已自暴自弃、随波逐流，可他始终初心不改，将人生的沉沦失意当作警醒自我的警钟，始终勤勉奋发、坚守笔墨、潜心创作。

　　平日里，我们常常慨叹世间人情冷暖、世俗乱象，让无数踏实之人空留遗憾，不少人认为没有人脉、没有门路，便难有出头之日，就像路遥《人生》笔下的人物高加林一样……

　　我与作者希瑞，都是打小在农村生活长大，我毕业后就有在乡镇政府工作过一段时间的经历。因而对于故土、对于生活、对于乡情、对于在现实中的打拼和命运的考验，就多了一份共同的话题和温暖。我1 6岁考学走出乡土，而他扎根乡村故土，终日与土地为伴、以劳作立身，常年经受风吹雨淋、烈日曝晒，在烟火田间摸爬滚打。正是这样饱经世事搓磨、扎根乡土烟火的人生，锻打出了一位底蕴深厚、文风澄澈、令人刮目相看的乡土作家，数十年笔耕不辍，他用实实在在的文字成果，印证了自己的坚守与初心，对此，我由衷为他欢欣、为他动容。这份坚守与造诣，尤为难得、弥足珍贵。

　　不经一番风霜苦，哪得梅花扑鼻香。通读《郭岸散文选》上下两卷，我将从风骨坚守、人间温情、乡土哲思三个维度，对这部盛满烟火真情、沉淀半生初心的生命手记加以评述。

　　这本散文集，是一部饱经世事搓磨、盛满烟火真情的生命手记。郭岸生于乡野、长于阡陌，自幼心怀远志、笃信读书立身，却命途多舛，历经人生三起三落：寒窗苦读却遭遇高考落榜，满腔热血欲投身军旅却报国无门，勤恳履职深耕岗位却因时代的变革而被改变。接连的失意与世俗不公，足以击溃多数人的信念，让人沉沦颓丧、怨怼世事。郭岸却始终不怨命运、不随流俗，看透人情冷暖的世俗乱象，却笃定人生出彩从无侥幸，从不寄望人脉捷径，始终坚信立身之本在于扎实功底、过硬本领。别人沉溺抱怨、消沉度日之时，他退守乡土、沉淀自我，一边躬身田间、耕耘劳作，在风吹日晒的烟火日常中体悟生活，一边伏案执笔，在笔墨书香中积蓄力量、消解苦难。相较于常年身居安逸、伏案行文的创作者，郭岸的文字自带独有的厚度与底气，田间风霜淬炼了他的心性，乡土烟火丰盈了他的笔墨，让他的文章褪去空洞浮华，字字扎根真实人生，句句饱含生命力量。

　　逆境不屈、向阳而生的坚韧风骨，是全书最动人的精神底色。文集开篇《我的出师表》，便是作者半生心路的深情告白，也是贯穿全书的精神内核。半生坎坷未凉热血，屡经挫折未改初心，郭岸将人生所有磨难都化作笔墨养分，把命运的风霜搓磨，酿成文字的温润力量，用数十年笔耕不辍，诠释了平凡人最可贵的坚守：纵命途多舛，亦不负韶华、不负本心。通篇文字无矫揉造作，皆是历经世事沉淀后的通透豁达，是底层普通人直面生活、向阳而行的真实写照，质朴文字之下，藏着不屈的生命风骨。

　　真挚温热的人间温情，是这套散文集最动人的内核。郭岸的笔墨始终扎根亲情沃土，以细腻笔触描摹人间至爱，字字走心、句句含情。《慈母周氏九周年祭文》一文，字字泣血、情意绵长，细数母亲半生苦难：寒门度日、半生失明，三寸金莲撑起十口之家，历经岁月饥荒、生活磨难，中年失明却依旧温柔坚韧，以平凡一生教会子女立身向善。九载阴阳相隔，作者岁岁追思、念念感恩，字里行间的愧疚与眷恋，道尽母爱无声、恩泽绵长。《母亲的手擀面》则以一碗寻常烟火，锁住童年记忆与家国温情，一碗手擀面是母亲的爱意，是家的温度，更是镌刻一生的乡愁羁绊。

　　除了至亲温情，作者亦以温柔笔墨记录乡土善意。《乡村工匠（二题）》刻画了两位平凡而闪光的乡土匠人：坚守本心、不贪私利的木匠舅姥爷，手艺精湛、心怀悲悯，无偿帮扶乡邻、修缮校舍，以一技之长温暖一方水土；踏实勤恳、恪守底线的瓦刀叔，深耕技艺，于一砖一瓦间坚守匠心，于一言一行中彰显厚道。他们没有惊天壮举，却以一生坚守诠释着普通人的正直、善良与担当，让乡土淳朴美德在笔墨间熠熠生辉。

　　乡土为根，乡愁为魂，眷恋故里的烟火情怀，是全书最绵长动人的意蕴。作为土生土长的平度乡人，郭岸半生与土地为伴、与烟火共生，他的文字，是胶东乡村的鲜活缩影，是时代变迁的真实印记。他以细腻入微的笔触，捕捉乡村四时风物与人间百态：牛羊相伴的农家小院、四时更迭的田间劳作、邻里互助的淳朴温情、草木繁盛的乡野景致，寻常烟火、细碎光景，在他笔下皆有温度、皆有深情。《青草垛》《麦草垛》《棉花垛》三篇风物散文，以乡村最常见的草垛为载体，串联起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草垛里藏着丰收的喜悦、母亲的慈爱、童年的欢愉，更藏着农耕岁月的勤恳与温情。

　　随着时代迭代，乡村旧貌换新颜，土路变公路、茅屋变新房，曾经遍布村落的“三大堆”悄然消逝，旧时热闹的农耕烟火慢慢褪去。《消失的“三大堆”》《乡关何处》等篇章，以怀旧笔触回望乡村变迁，既欣喜于故土的日新月异，也怅惘于旧时光的渐行渐远。年轻人奔赴城市、老屋日渐空置、乡土烟火渐淡，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深切眷恋、对旧日温情的真挚追忆。而《我想有个家》《虫鸣声声入梦来》《见字如面》等篇目，或书写普通人筑家立业的朴素奋斗，或借虫鸣追忆童年与亲情，或以书信留存岁月温情，一点一滴拼凑出最真实的乡村图景，让远去的乡土时光、纯粹的人间善意，在笔墨中永恒留存。

　　郭岸的散文不局限于追忆风物、抒发私情，更善于于烟火日常中提炼哲思、于草木沧桑中参悟人生，让质朴文字拥有厚重的精神格局。他写越冬作物，历经寒冬蛰伏终迎春日蓬勃，感悟人生起落皆常态，唯有扎根坚守、沉淀本心，方能熬过风雨、迎来曙光；他写韩丘六百年古枣树，扎根瘠土、历经风雨、不屈不折，古树风骨正是胶东农人自强不息、坚韧向阳的精神缩影，映照出一方水土代代相传的生命力量；他写雪野孤雁，从年少追逐的遗憾中读懂人生留白的豁达，明白世间美好不必占有，遇见便是圆满。一草一木、一事一物，皆能成为他观照人生、沉淀本心的载体，让文字兼具烟火气与思想深度。

　　与此同时，文集兼具人文温度与时代厚度，跳出了个人抒情的局限。《焦红军印象》深耕胶东地域文学文脉，传承文脉的初心与担当，是对胶东乡土、胶东文脉的传承和致敬；《读〈山猫嘴说媒〉有感》立足乡村婚恋百态，透过底层小人物的悲欢沉浮，窥见时代变迁、民生迭代，见证乡村的涅槃新生。《想家乡 忆亲人》追忆祖辈恩情、故土旧貌，将亲情暖意与乡土深情相融，质朴动人、共情力十足。

　　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纵观整部72篇、37万字的《郭岸散文选》，无华丽辞藻堆砌，无宏大叙事空谈，字字真诚、句句走心。作者半生历经风雨、看尽沧桑，却始终心怀赤诚、热爱人间；久居乡土、深耕烟火，始终坚守本心、向阳而行。他以笔墨为舟，载半生风霜、一腔乡愁、万般温情，写尽胶东大地的草木生发、人间烟火、岁月变迁与精神风骨。

　　郭岸是一位生于斯、长于斯、写于斯、成于斯，值得尊敬、让人动容的胶东乡土作家。《郭岸散文选》不仅承载着一曲胶东大地的温情赞歌，更是一位胶东半岛乡土作家的生命史诗。平凡文字藏风骨，寻常烟火见深情，岁月的风霜沉淀为笔墨的力量，半生的坚守淬炼出治愈人心的温度，这套浸润泥土气息、满含岁月厚度的散文选集，值得推荐并和每一位读者分享品读、久久回味。

　　作者简介：焦红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山东写作》执行主编、《胶东散文》主编 ， 出版散文、传记、文学评论等专著六部，主编各种散文随笔文集四十余部，获“冰心散文奖”“刘勰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齐鲁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