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宁 || 墓碑下的等待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九十年岁月悠悠远去，漫天战火早已化作历史云烟，但伟大的长征精神，穿越漫漫时光，依旧熠熠生辉。

　　站在新时代的潮头回望，那一场以生命赴使命，以赤胆铸忠诚的伟大远征，始终激荡在我们心间。今天，我的思绪，久久萦绕在一位老红军战士——李玉恒的身上。

　　李玉恒，是我父亲刘健夫在解放战争时期，四野四十五军一五八师四七三团的老团长。

　　一九一六年，李玉恒出生在于都县宽田乡桐树村一户贫苦农家。旧时代的苦难，早早压在了少年的肩头。十四岁，他便外出学艺做油漆工匠，受尽地主欺凌，终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黑暗里苦苦煎熬。当听闻红军打土豪、分田地，是一心为穷苦百姓谋出路的队伍，少年心底燃起了希望。一九三一年五月，年仅十五岁的李玉恒，毅然告别家乡，跟着师兄弟们参加红军游击队，义无反顾走上了革命道路。

　　战火无情，硝烟残酷。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在攻打赖村圩土围子的战斗中，一块呼啸飞来的弹片，重重划伤了他的左眼。殷红的鲜血瞬间蒙住双眼，经过紧急救治，医生沉痛地告诉他，这只眼睛再也保不住了。一场战斗，给他留下终身伤残。可身体的伤痛，没有磨灭心中信仰。为劳苦大众求解放的理想，深深扎根心底，残缺的身躯，反倒成为他矢志不渝坚守初心的见证。

　　一九三四年十月十七日，李玉恒跟随部队，站在于都河畔，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漫漫征途。四渡赤水，翻越皑皑雪山，跋涉茫茫草地，无数次浴血拼搏，闯过一重又一重生死难关。一九三六年十月九日，队伍抵达甘肃会宁，历经千锤百炼，终于走完这条震撼世界的远征之路。

　　烽火连绵，岁月戎装。抗日战争年代，他先后在一一五师、冀鲁豫支队担任连长、副营长，历任冀鲁豫军区营长、作战股长，八路军三八五旅副营长。解放战争的炮火响起，他转战大江南北，从冀热辽军区独立营营长、团参谋长，一步步成长为副团长、团长，后来就任第四野战军第四十五军一五八师四七三团团长。

　　从于都河畔出发，一路奔赴白山黑水；自东北大地，一直征战到南海之滨。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烽火一路相随，一名普通红军战士，淬炼成为智勇果敢的军事指挥员。

　　新中国迎来解放，硝烟散尽，建设的时代来临。李玉恒先后出任广州警备师参谋长、公安十师参谋长、广东省军区国防工程指挥部主任兼政委、汕头军分区副司令员。一九六六年一月，他离休休养，一九八六年三月，溘然辞世，走完七十载波澜壮阔的一生。

　　2023年4月，我远赴深圳，参加四野一五八师老战士孟祥科百岁寿宴。活动结束之后，我专程奔赴赣州。李玉恒离休之后便定居于此，他的儿子李利明，曾在赣州市国家安全局工作。同在赣州军休所居住的，还有一五八师老战士陈林，当年李玉恒任团长，陈林便是团政委，是并肩作战的老搭档。陈林的女儿陈晓春，久居广州，这一次特地陪同我来到赣州。说来缘分奇妙，一九四五年，陈晓春的母亲王璋，曾与我的父亲同在一支部队，不仅是战友，王璋还是我父亲的入党介绍人。

　　到了赣州，我先前往墓园，祭奠陈林、王璋两位前辈。当我向李利明问起李玉恒老团长的安葬之地，才知晓，老人并未留在赣州，而是归葬于于都桐树村故土。第二天清晨，我与李利明、陈晓春一同驱车，一个半小时之后，来到宽田乡桐树村。就在村口路旁，孤零零立着李玉恒夫妇一方墓碑。

　　初见此情此景，我心中满是疑惑。李利明缓缓道出父亲生前留下的遗嘱：“百年之后，把我送回老家，就埋在村头，我要等我的战友回家。”

　　他告诉我，当年李玉恒离家参加红军，桐树村里一共有七十多名乡亲一同踏上长征路。待到全国解放，全村活着回来的，唯独他一人。

　　一句话落，刹那之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在心底，为这位老红军献上一束鲜花。我们静静伫立在墓碑前，深深三鞠躬，向先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今年八月，我有幸参加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活动，再次来到于都，走进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园。这里的一组数字，深深震撼了我。当年，于都一万七千儿女义无反顾奔赴长征，待到新中国成立，仅有二百七十七人回到故土，绝大多数年轻的生命，永远长眠于万里征途。这一行数字，让我更深刻地读懂了长征，读懂了中国革命的来之不易，读懂了今日新中国的分量。

　　身处和平盛世，我们安享着先辈们流血牺牲换来的幸福生活。李玉恒老红军的精神，依旧如明灯，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他虽身负眼疾，却始终跟党走，只因他坚信，红军才是一心一意为人民谋幸福的队伍。

　　岁月长河奔流不息，英雄故事永不遗忘。愿我们永远铭记李玉恒先辈，将老一辈革命者的家国情怀，融入新时代新征程，为民族复兴，为祖国富强，砥砺前行。

　　作者简介：刘晓宁，烟台散文学会会员，出生于革命军人家庭，多年来积极投身公益红色文化事业，研究红色历史，擅讲红色故事，多次在省市区红色故事大赛和朗诵比赛中获奖。现为山东省红色宣讲团、烟台市委讲师团成员，烟台市宣讲协会会员。山东省朗协会员、烟台市朗协理事。烟台康桥朗诵艺术团团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