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9 09:48:58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牵牛花是最普通的一种草花,人们时常见到的或匍匐于草地或攀援于路边丛条及园边篱笆上的牵牛,茎蔓纤细,花冠羸弱,如同娃哈哈的瓶盖或老式酒盅的口径,并不引人注目,然而在爷爷的院落却是另一种景致。
当暑日初上,天朗气清时,满院悬空的牵牛,竞相开放,一串串,一簇簇,笼罩在丝条或所及之物上。有的甚至爬到墙外的树枝,树有多高,花就会开得多高。旺盛时节,举目一望,粉红的、绛紫的、藕荷的,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灿烂夺目,虽无法计数,总有几百上千甚至更多,好像天女散花,给小院披上美丽的盛装。常听驻足观看的人说,从未见过长这么高开这么多花的牵牛。
爷爷钟情牵牛花,盆栽箱养几十年,优胜劣汰,水肥保障,梗茎如葛藤,虬枝婆娑,花冠肥硕,大的可与茶杯口匹比,有纯色的,也有红底镶有白边的。前来移苗、索种的不乏其人。然而随着种类和数量不断增多,爷爷也进入90岁高龄,浇灌和管理却力不从心。

夕阳西下,晚风习习,上班的燥热瞬息消失,我信步来到爷爷的小院,那夕阳下两米高的平台上的十几个花箱中,层层叠叠的牵牛花竞相绽放,温柔又倔强。爷爷正在望花兴叹,平台太高,爷爷的双腿再也登不上层层台阶,亲手浇灌他钟爱的牵牛花。于是每个黄昏,我都会替爷爷打理这些箱花。
当我接住爷爷递过的水桶时,发现他那沧桑的面容,那微露青筋的手臂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倏地感到心头一阵酸涩。就是这双手,曾撑起我整个童年,曾扶我走路,曾教我执笔写字,曾数十年如一日,浇灌这满院花盆的牵牛。望着眼前的场景,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翻涌而来。
爷爷是一位退休多年的高中语文老师,在讲台耕耘了几十年。一生淡泊寡言,不恋名花盛景,唯独偏爱这朴素无华的牵牛花。而我的童年,正是在这片牵牛花荫下,在爷爷的笔墨书香里,一点点成长起来。
同样是这样温柔的傍晚,同样是这方开满牵牛花的小院。那时爷爷身姿挺拔,步履稳健,莳弄满院盆栽花草只是小菜一碟。闲暇时,便在花荫下摆上一张旧木桌,摆好文房四宝教我练写毛笔字。那时我年纪太小,心性顽皮,浮躁好动,下笔潦草,随心所欲,横竖歪斜,毫无章法,耐不住静坐的枯燥,不待写满一篇大仿,总是肆意张望空中攀爬的牵牛花,听院外孩子们的嬉戏吵闹,一心想到外面去玩耍。
爷爷对我的表现从不动声色,只是拉过我的小手,循循善诱,用他温热的心怀,感化我,用他握过一辈子笔的手帮我握正笔杆,纠正我的坐姿。他的声音温柔低沉,裹挟着晚风,缓缓叩击着我的耳膜:“写字如做人,贵在沉心静气。笔锋要正,风骨要硬,心气浮躁,便一事无成。”
爷爷教我慢慢悬腕,缓缓落笔,轻轻顿锋,行笔稳稳推进,收笔慢慢回锋。一笔一横,教我平稳端正;一笔一竖,教我挺拔立身。夕阳的余光,穿过牵牛花的缝隙,落在宣纸上,落在爷爷专注沉静的脸庞上,在画者的视觉里,肯定是一幅蛮好的含饴弄孙构图。
手累了,我便扭头凝伫至晚不谢的牵牛花,懵懂地问:“爷爷,牵牛花这么素、这么软,你为什么最喜欢的是它呢?”
爷爷说:“牵牛花看似寻常,软软绵绵,可它有很坚韧的本质,只要有它展示的平台,不用过多呵护,它就会扬己之长,奋力攀登,不畏风雨,节节拔高,节节开花,把无限的美、无私地奉献给人们。”
爷爷一边说着,一边握着我的手,写下一个苍劲的“韧”字,想不到在我的手下也能写出这样一个横平竖直有筋骨的字来。“做人、读书、写字,都要有牵牛花这般奋力向上的劲来。”我终于明白了爷爷养殖牵牛花的良苦用心,他是把牵牛花当成一种教具,教写字,教作文,爷爷都把它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时的我,听不懂大道理,只记得爷爷掌心的温度、砚台的墨香、牵牛开花节节高的印象。可那些温柔的教诲,早在我心里埋下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牵牛花坚韧不拔的精神也一年年生根发芽。这种精神鼓舞我实现了当一名白衣天使的理想,这种精神鼓舞我顺利度过在乡镇卫生院繁复艰苦为人民排忧解难的岁月。
如今,我长大成人,工作之余,站在高处,守护牵牛花,也守护年迈的爷爷颐养天年。
牵牛花的风骨,正是爷爷一生做人的准则,也是他穷尽半生教我的道理。
晚风拂过檐下,牵牛花静静吸收着水分,酝酿着明晨的奉献,原来爷爷钟爱的从来就不是一花一草,而是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更是向阳而生的坚韧与守护。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张子曰,栖霞市心理康复医院医生、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自幼喜爱文学作品,期待诗朋文友及文学前辈的指引与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