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8 14:02:52 来源:齐鲁壹点 【字号:大中小】
夜色如水,秋月皎洁,灯火阑珊处,赵伟同学唱的粤语歌曲《偏偏喜欢你》还在宽敞的农家小院回荡,生机勃勃的各色蔬菜被月色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影子,安静地聆听,生长。我一次又一次回首,挥别四十年未见的高中同学;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回望在莱州一中86级3班度过的青葱岁月。
昔日的团支部书记王世武在群里发出了国庆聚会的号召,一时间怀旧的浪潮席卷而至,泛黄的旧照,敬爱的恩师,珍藏的毕业纪念册,悄然拉开了尘封四十年的青春序章。毕业三十年的纪念活动,我因为教高三未能参加,一直很遗憾,这次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我自告奋勇联系教我们语文的肖岩老师,他是我最佩服的语文老师之一,儒雅,博学,风趣,上课充满激情,对文学爱得深沉。肖老师欣然接受同学们的邀请,一句“一切行动听指挥”,尽显他当年的幽默随和。我和尹文波同学一起去接他,文波低调踏实,身为当地医院的主任和心内科专家,深受患者信赖,从医三十余年,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今天,她脱下白大褂,换上一身深蓝色西服,气质愈加从容沉稳。
开门的一瞬间,我和文波眼前一亮:肖老师一袭深蓝T恤,白裤子,运动鞋,声音洪亮,步履轻盈,充满活力。文波开车载着肖老师,来到聚会的第一站——北海山庄。肖老师健步走进大厅,早到的同学热情地和老师握手寒暄。我也见到了久违的同学——正在忙碌着的本次活动组织者王世武,四十年未见,他风采依旧,很像我熟悉的台湾明星、总裁专业户王耀庆。世武心灵手巧,会刻章,会剪裁,会编织,如今从事的却是发动机行业,是某大企业的分公司负责人。王志强同学开朗活泼,歌声浑厚;朱文兴墨镜一戴,英气逼人。张永杰同学年纪最小,着白衬衣,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年富力强。女同学彼此更熟悉一些,谭杰和徐立波两位同学上学时就是学生干部,如今都是行业专家,她俩身材高挑,自带干练气质。孙军红、董爱春两位同学热情亲和,交谈中互相询问近况,满是关心和牵挂。一位长发披肩、身着新中式服装的女士款款而来,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们班的运动健将赵旭峰,她热情地和同学们打着招呼,依然有着强大的气场和感召力。同为运动健将的孙丽娟容颜依旧,眼前瞬间浮现出她在运动场上跨栏的飒爽英姿。
教化学的孙老师年逾八旬,偶染小恙,他牵挂着昔日的爱徒们,驾车匆匆前来与同学们相聚,又匆匆离开。教语文的吕占忠老师如约而至,吕老师思维敏捷,十分健谈,他的祝酒词也非常简练:为同学们骄傲,感谢大家,祝福大家!肖岩老师即兴朗诵苏轼的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将宴会推向高潮。他沉醉在诗词的意境里,或浅吟低唱,或慷慨高歌,那些躬耕杏坛的激情,那些阅尽沧桑的豁达,那些为人师者的期待,尽在“大江东去”的豪情里,尽在“一尊还酹江月”的余韵中。
“曲老师也来一首吧。”说话的是和我同属一个乡镇的同学杨金同。金同同学早年毕业于国内一流名校,事业有成,定居魔都,在行业内颇有建树,但秉承莱州一中学子一贯低调谦逊的作风,不炫耀,不张扬,眉目间依旧有着少年的模样。我笑笑,连连推辞,在学养深厚的老师面前,我愿意做一个潜心向学、安静聆听的学生。
现场气氛温馨而热烈,大家回忆着上学的细节:谭杰同学说我想家想得掉眼泪,我说自己看到莱州一中宿舍的艰苦环境,甚至萌生退学的念头。大家说起冬天宿舍外脸盆里的坚冰,说起冬天寒风中的早操晨跑,说起粗陋寡淡的伙食,说起老师的鼓励和关心,说起同学间互助的温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当年只道寻常,却在青春的回忆中烙下深深的印迹。
与两位恩师依依惜别,我们转战孙丽娟同学开办的农家饭庄。同学们兵分三路,各展其能:爱好唱歌的同学组建文艺青年阵营,几位理科大神们迅速支起卡拉OK设备,金嗓子们竞相引吭高歌;喜欢打扑克的同学早就摆开了架势,大家团团围坐,摸牌,出牌,斗智斗勇,不亦乐乎;我和文波则加入了饮食保障组,老板娘孙丽娟统筹,赵旭峰总厨,殷英辉炒鸡,姜东利炸花生米,我和文波、爱春打杂,晚餐荤素搭配,突出了莱州特色,莱州炸面鱼、烤地瓜悉数上场,赵旭峰的拿手好菜——酸辣汤、拌黄瓜清淡可口,颇受欢迎。
夜色中的农家小院,笑语喧哗。公务缠身的冯尊斌同学匆匆离开,又有几位同学匆匆赶来。大才子赵风涛背着双肩包踱进了小院,赵才子步履沉稳,意气风发,浅色衣衫在暮色中格外飘逸醒目;杨涛同学声音洪亮,精神抖擞;王俊义同学是莱州一中资深语文名师,一直是学生追捧的偶像;鞠中斌已是当地医院的名中医,据说一号难求。鞠主任身材魁梧,中气十足,我一下子想起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寿老先生吟诵的句子: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醉嗬……虽然我至今不知这些句子的确切意思,但隐隐觉得应该契合像鞠同学这种医道精湛、思想深邃之人,他们有魏晋风度,恣意挥洒,豪放不羁……
“永辉呀,保重身体,有所作为,是我的信条。”鞠中医语重心长,我唯唯称是。他记得我当时的学号是15号,也就是班里15名。“我很惭愧,我数理化学得不好。”我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物理课上黄老师娓娓而谈,举晒衣服的例子,说明重力的作用,引用“人是铁饭是钢”的俗语,引出能量的转换,而我,面对着斜坡上的小车和小球,想到的是成语“阪上走丸”,物体瞬间静止的状态,对我而言却成了永恒的谜团;宗老师讲函数f(x),那个x如同孙悟空变幻无常,宗老师看着满教室迷茫的眼神,放下粉笔,叹了口气,给我们充足的时间自己领悟。当时流行一首诗,名为《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有人读到了爱而不得的惆怅,有人读到了咫尺天涯的遗憾,而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与数理化的距离,那层窗户纸,实在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我跋涉不止,亦步亦趋;它高歌猛进,只留给我一个晦涩而模糊的背影。“不是你学得不好,是他们学得太好了,我上学时语文还不好呢!”果不其然,优秀的中医都是出色的心理学家,鞠主任一句话解开了困扰我四十年的心结。
“金同,有个事我必须跟你道歉。”当杨金同来到我们桌时,我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歉意,虽然我早就淡忘了那件事。
“有一天晚自习,金同想问你个问题,在后面用笔戳了你一下,你转过头来很严肃地说:‘俺是女的,不要碰我。’把金同弄个大红脸,一个晚自习都很郁闷。”王世武说起了当年的情形,时隔四十年,他记忆犹新,绘声绘色。“对不起金同,是我态度不好。可我不是那样的人呀!”杨金同叱咤商场多年,风云变幻中,稳泛沧浪空阔,他宽容地笑着,我的不安终于烟消云散。在高手云集的86级3班,我内向安静,数理化的压力,像永远散不开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心头。也许是焦虑,也许是自卑,也许是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我对数理化成绩优异、对我很友善的同乡,说出了如此冒昧的话语。
“明天去爬文峰山的同学举手!”我没有举手,因为我的脚被我钟爱的内增高旅游鞋挤伤,不宜长时间行走。明天我正好可以给我妈做饭,收拾家。
记得高一刚入学,学校组织爬文峰山,我们徒步前往,十几里地,一路说说笑笑,胜似闲庭信步。女同学穿着蓝绿色压红边的校服,男生穿着棕色校服,三三两两在山上合影。文峰山又名云峰山、笔架山,是闻名全国的书法名山,其中“北方书圣”北魏书法家、时任光州刺史郑道昭的郑文公摩崖石刻,更是名扬海内外。上山途中看到郑文公碑刻,怀着崇敬的心情驻足观赏,深感莱州古邑文脉悠长。学校组织我们去文峰山,希望我们亲身感受家乡厚重的文化底色,尽己所能赓续优秀的传统文化。而我,作为一个母语文化的传播者,深受母校文化底蕴熏陶,和历届学生一起读书,写作,以文字之光照亮精神家园,正如母校墙上镌刻的《莱州一中赋》所言:“钟灵毓秀,地蕴文光;庠序巍巍,一中肇创。溯其源流,肇自清末,兴于民国,百年树人,薪火绵长。昔者杏坛初立,弦歌不辍;今朝学府宏开,桃李芬芳。”四十年后,我虽未再次和昔日同窗登上这座文化名山,但能想见他们脚踏着山间的簌簌秋叶,沐浴着林中跳跃的阳光,一定会生发出故地重游的感慨,感受到登顶后“一览众山小”的壮怀,油然而生对家乡文化的自豪之情。
年少时读张爱玲的《金锁记》,至今难忘那段开头:“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四十年前的我们,记忆中的月亮是什么模样?可曾想到四十年后的一个秋夜,在乡村小院的月色下,我们一起怀念文昌路红墙内的诗酒年华,怀念“月上柳梢头”的怦然心动,怀念“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此去经年,惦记着因故未到场的同窗好友——刘举莲、刘艳秋、张敏……举莲聚会前还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相约聚会见一面,没想到前几天不慎摔伤,只能期待下次相见;艳秋在外地工作,不能参加聚会;张敏是我的高中同位,远在异国,期待春节见面畅谈……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月色澄澈,桂树飘香。岁月流转,时序轮回,不必为逝去的光阴惋惜。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每一寸光阴,都刻着我们独特的生命印迹。塞缪尔在散文《年轻》中这样热情洋溢地阐释“年轻”的含义:“它是心灵中的一种状态,是头脑中的一个意念,是理性思维中的创造潜力,是情感活动中的一股勃勃的朝气,是人生春色深处的一缕东风。”
站在时光的渡口,轻揽秋色深处的那缕金风入怀,回望青春,憧憬明天,愿我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祝福86·3的每一位老师和同学,致敬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过去,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