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君｜鹿鸣刘公岛

　　威海因刘公岛而闻名，刘公岛坐落于威海湾之中，陆地面积不过3.15平方公里，却是全国唯一的“海上国家森林公园”，更坐拥一个“全国唯一”——唯一有野生梅花鹿的海岛。

　　我有朋友从外地而来，就是冲着这两个“唯一”而来的。我有幸陪同，深入密林深处。

　　初登岛时，满目苍翠，松涛如海。当地人告诉我们，在这岛上，遇见鹿不稀奇，你走着走着，林间突然闪出一双眼睛，那多半就是鹿。我们将信将疑。直到拐过一处山脚，果然看见一只梅花鹿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我们。它一身夏毛，铜钱般的白斑在阳光下碎银似的发亮。我们对视了片刻，它才转身没入林中，蹄声轻浅，像落叶擦过地面。

　　那一刻，我们的感觉不是在游览一座岛，而是误入了一个久远的梦境。

　　半个多世纪前，这岛上还没有鹿的影子。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人们从四川引进了七只野生梅花鹿，养在岛上，却因经费不足，只得放归山林。谁也不曾料到，这个近乎“无奈”的决定，竟开启了一段传奇——七只鹿，在这座封闭的海岛安了家，一代又一代，繁衍至今已有三百多只。

　　刘公岛何以成为鹿的家园？答案藏在每一片叶子里。岛上有高等植物二百多种，树木八十多种，野生花草五十多种。黑松、柞树、刺槐遮天蔽日，林下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四季不绝。对一个食草动物来说，这里就是一个永不关门的“自助餐厅”。更难得的是四面环海，天然隔绝了外界的干扰，鹿群不必担心天敌，也不必与人类争地。岛上还不断改善环境，建成垃圾处理场和污水处理系统，同时实行封闭管理，增加旱季饮水设施，增加冬季草料投放，定时除虫防疫，鹿群才能在真正的安宁中生儿育女。

　　但人的作用远不止于“不打扰”“少打扰”。

　　二〇一一年四月十六日，一对来自台湾的梅花鹿“繁星”与“点点”，跨越海峡，落户刘公岛。为了迎接这两位南方“贵客”，岛上早早就备好了冬暖夏凉的大棚和地暖，配备了专门的饲养员。它们吃的是精心配比的颗粒料、新鲜的胡萝卜和地瓜，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储藏的新鲜树叶。饲养员像照顾婴儿一样照料它们。

　　可“点点”初为人母时却闹了笑话——第一胎生下“晶晶”后，竟把孩子丢在一旁不管不问。工作人员只好当起“奶爸奶妈”，轮流二十四小时监护，严格按照体重的百分之十五调配奶粉，每餐间隔五小时。就这样一点一点喂了七十二天，“晶晶”硬是活了下来。如今，“晶晶”成了岛上的“明星鹿”，听到有人叫名字就会跑来，黏人得紧。

　　此后，“亮亮”“天天”“萌萌”“灵灵”相继出生，“鹿”丁兴旺。两岸专家频繁互访，台北市立动物园的技术人员多次登岛指导，大陆也派员去台湾学习经验。饲养记录簿堆了厚厚一摞，那是人类为另一个物种写下的家书。

　　如果说“繁星”“点点”的故事是温情脉脉的，那岛上野生鹿群的一些“壮举”，则让人哭笑不得。

　　每年九月到十月，是梅花鹿发情的季节。岛上的公鹿为了争夺配偶，斗得头破血流。那些落败的“单身汉”在岛上待不下去，便选择跳海——“游到对岸去”！梅花鹿天生是游泳健将，时速可达二十四公里，而刘公岛离威海市区岸边最短不过两公里，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一次带着失意的晨泳。曾有市民在海边拍到鹿从海中游上岸，也有鹿跑进学校教室被堵在里面。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头“情场失意”的公鹿横渡上岸，在街头游荡，兽医连打两针麻醉才把它“请”了回去。当地人说，这些鹿是“为情所困，负气出走”。听来好笑，细想却让人感慨——原来为爱远行，不只是人类的故事。

　　走在刘公岛上，历史的厚重与生命的轻盈交织在一起。甲午炮台静默地立在山上，鹿群却在炮台脚下的灌木丛中穿行。锈蚀的铁与灵动的鹿，战争与和平，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

　　有人说，在岛上看到野生梅花鹿，会交一年的好运。其实好运不在鹿身上，而在这满岛的苍翠之间。三百多只梅花鹿的兴旺，是刘公岛生态环境最生动的注脚。台湾来的“繁星”“点点”在这里扎根、繁衍，又让这座岛多了一层特别的意义——它不仅是全国唯一拥有野生梅花鹿的海岛，更是一座见证着两岸情感交融的活态纪念馆。

　　离开刘公岛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黄。船渐行渐远，岛上的松林在暮色中沉默如谜。我忽然想起“繁星”“点点”初到岛上那个春天的下午，它们从木箱里探出头来，依偎在一起，小心地打量着一个陌生的世界。

　　那时候，没有人能预料到后来的故事——两岸隔海相望，鹿却替人团圆。“繁星”“点点”的后代在岛上奔跑，与那七只始祖的后裔一起，让这座岛有了双重的生命记忆。

　　鹿鸣呦呦，从七十年代响到今天，与海潮声、松涛声一起，成了这座岛最深的呼吸。那最初七只鹿踏入密林的蹄印，早已被后来者的足迹覆盖。而今天三百多只鹿踏过的每一条小径，又将成为明天的来路。

　　刘公岛依然四面环海，草木苍翠。鹿群在林间穿梭，时而隐没，时而闪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转身，会不会与一只梅花鹿四目相对——正如你无法预知，一个不经意的决定，会在几十年后长成怎样一片繁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