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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开峰 || 松的远方是海

2026-08-04 16:45:06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

  一九五八年秋,昆嵛山的动静,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那年我九岁。野菊先在溪涧边开了,枝条还绿着,看不出颓势,骨节处就爆出密密的硬黄花苞,像憋了一季的狠话,非说出来不可。苦菜花开败在田埂地头,籽球小朵小朵,灰白色,挤成一团。母亲掐一根苦菜根,白浆冒出来,她说:“清苦里带着奶腥,一闻就知道人能活了。”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人能活的”。我只知道,母亲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那座山,眼神像那白浆一样,又清又稠。

  花是山的脸色,树才是山的脊梁。

  这脊梁,是一棵长势特别的老松。三人合抱粗,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几百年。树皮呈铁灰色,树干布满了疤痕,那是硝烟和枪眼造成的。经年累月,皲裂成一块块巴掌大的、坚硬的鳞甲。树弯向崖边处,有一段枝杈,一半遒劲地伸向山谷,另一半被雷火烧焦,直指着天,像折了的戟。

  父亲说,那不是树,是他连里最后一个没走成的兵。

  一九四二年夏,五一大扫荡。父亲所在的部队在昆嵛山区与日军周旋。有一段艰难的时期,他们曾数次在鹰嘴崮一带隐蔽、转移。那棵位置突出、能望见很远山道的松树,成了一个重要的方位物和短暂的歇脚点。关于那段时间,父亲后来几乎从不提起。我们只知道,他右大腿下那道半尺长的伤疤,就是在那年夏天留下的。他那个连队的一个排全打光了,很多熟悉的人没熬过那个酷热的夏天。

  父亲离开昆嵛山去追大部队前,一个人又上去了一次。他靠着那棵树坐了很久,卷起烟,抽,默然无语,直到一荷包烟抽完才离开。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后来母亲问他:“没有那棵松,你会怎样?”

  父亲说:“不会怎样。只是每次见它,离开时,都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一九五七年,我的父亲吕仁,一个肺叶里嵌着渡江战役子弹的人,因旧伤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回到这山海之间的农村老家。

  第二天,父亲就一个人上了鹰嘴崮。树更高更粗了,那半截枝干,遒劲苍然,依旧指着天。那些醒目的鳞甲,更亮,更突兀了。

  像当年一样,靠着老松坐下。位置刚好,树瘤顶着他后背旧伤的位置,一种沉甸甸的、坚硬的支撑感,从脊椎传上来。

  掏出烟荷包,卷烟。手抖,卷得不那么利索了。卷好,烟是不敢抽了,但闻烟是父亲的一种仪式。凑到鼻下,深深一吸,闻的不是烟草的味道,而是战争年月的那份烟火情。

  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叹息。松脂的苦,混着旧年月血与火的味道,还有山风永恒的清冽,一股脑地冲进他嵌着弹头的肺里。

  那次我在远处偷偷看他。我看见他的手在脸上停了很久,放下来时,眼角是红的。他没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从那以后,这棵松就成了他唯一能“说话”的战友。心里有事,身上旧伤作痛,或是仅仅需要喘口气、离开人声和药味时,就去。动作总是同一套:靠树,坐下,卷烟,闻烟,沉默地望着远方。村里人看见他上山,会说:“吕团长又去听松了。”也有人说,那棵树真像他,沉着脸,不会说话。

  靠着它,闻烟,望远山。

  风大,松涛汹涌如雷,眯着眼听,仿佛那涛声里还夹着当年的枪声、排长的吼声和他自己二十七岁时粗重滚烫的喘息。

  风小,会低下头,看着蚂蚁搬家。

  有时会对着松树,用那支没点的烟,虚虚地点着远处的山坳、村落,或者更虚无的某个方向,仿佛在跟这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商量着什么。

  就那么坐着,闻着,望着。

  北边,那片海域的方向,望得最久。

  海在它北边几十里外喘息,咸腥气吹不到这山的皱褶里。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问他:“爹,你看啥呢?”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看海。”

  “海?看不到呀?”

  又沉默了。半晌,轻轻说了:“心里有,就能看见。”

  我动了动嘴唇,不知怎么应对父亲这句话。

  后来我常常想,父亲坐在那棵松下,到底看见了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想看见。

  想看见当年爬的那个山沟里,树叶是厚了?烂果子多了?花开了多少?

  想看见,当年一张张年轻战友的脸,是否蓄上了胡子?媳妇娶了?生了几个娃?

  想看见,乡亲们的手是粗糙了?还是养细腻了?

  看不到喽。老松在嘲笑他。

  叹息一声,起身,又下山。

  而母亲回到昆嵛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须扎进这陌生的土里。她学担水,学侍弄菜畦,秋风很快皴裂了她的脸颊,劳作让那双手粗糙起来。

  父亲每月七十八块五毛钱的病休金,在昆嵛山是个惊人的数目。这让我们家显得“不同”:吃得起偶尔的白面,点灯不必掐着油芯,我也能穿着体面的衣裳去村小念书。

  七十八块五毛是母亲的“底气”,她把它化作了村巷里无声的暖流。东家一碗掺了白面的饺子,西家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冯老蔫的破碗里,总会适时出现两个结实的窝头;谁家孩子病了,那家的窗台上,常会默默多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着的钱卷,数额不多不少,刚够抓药。

  她常对我说:“娘做这些是为了不亏良心。国子,记着,人活一世,靠的是情,而这份情,也是债,欠下了,得还。不还,心里坠得慌。”

  说这话时,她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摩挲左腕——那里,当年那只晶莹的银镯子早已不见,只留下一圈异常光滑、肤色稍浅的痕迹。我问过母亲,镯子呢。

  她笑了笑,说:“换了粮食了。那年冬天,你爹他们连队断粮,我把镯子给了山下的大娘,换了一口袋地瓜干。”

  我说:“娘,这也是债吗?”

  母亲摸着我的头,开心地笑了,“是。是欠自己肚子里的债。”

  母亲把她的这一行为,归结为还“债”。但毕竟“受惠”的是少数,债不好还。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人家是吃公家饭的,瞧不上咱这穷亲戚。”

  “瞧她送的那些人家,都牵连着利益瓜葛,嘁……”

  母亲听见了,也不辩解,下次该送还送。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爹的命就指着这些瓜葛才能活……”

  而父亲对母亲这份慷慨,总是默许。

  自从回到昆嵛山后,他早年行军打仗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俭朴,反而变本加厉。一件旧军装补丁叠补丁,剩饭绝不浪费,对自家开销堪称“老抠”。可母亲月月将钱散出去大半,却从无二话。

  父亲当年在此打游击,是乡亲们用一口糊糊、一个地窖,甚至以命相诱的掩护,一次次将他从生死线上抢回来。那恩情,是用身家性命垫出来的,在父亲心里,正如母亲所说,这不是人情——是债。

  所以,离休时,他谢绝了组织的干休所,执意回到这山海之间。

  母亲本是城里长大的姑娘,手没沾过泥,肩没挑过担,更未见识过昆嵛山刮骨头似的白毛风。可她没吐露过半句怨言。她懂。早在听闻“双枪吕仁、拼命大郎”那些传奇的少女时代,她的心便已许给了山一样的承诺。追随他,便是她全部的“信”。

  有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父亲从山上下来,脸色比平时更沉。晚饭他没怎么动筷子,早早躺下了。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他们房间,听见母亲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又梦见他们了?”

  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柱子才十九岁。他娘就他一个儿。”

  又是沉默。

  然后母亲说:“你不该纠结过去,伤神。”

  我听见了父亲压抑着的呜咽声。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父亲哭。

  父亲走的那年,我四十二岁。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肺里的弹头陪了他三十年,风湿把他的膝盖拧成了两截枯木。他走之前的那天下午,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那棵松……”

  我说:“还在。”

  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是让我别忘了那棵松?还是想让我替他再去看看?或者,他只是想在临走前确认一下——那棵树还在,他这一生的证词,还有人记得。

  我没有问他。有些话,不问比问好。

  母亲比他多活了十几年。她一直住在昆嵛山,不肯跟我进城。她学会了种菜、喂鸡、纳鞋底,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妇。有时候我回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声音很小,像风穿过谷子地。

  有一次,她说:“国子,带我去北边,看看大海。”

  我拉着母亲出了山,到了海边,母亲深吸一口海腥气,笑呵呵的。我问母亲:“你从小在海边长大,小时候差一点被海浪卷走。你曾对我说过,怕海,进了山后就再没来过,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我是替你父亲来的。”母亲望着辽阔的海,听着海浪,声音呢喃,“他从海里把我捞上来时,告诉我他喜欢海。”

  “我说,我讨厌海,但我喜欢山,喜欢昆嵛山上那棵松。”

  说到这,我见母亲眼睛里透着亮光,声音温柔,能滴出水来,“嘻嘻!你父亲那么个粗人,竟说出了比大诗人还浪漫的一句话……”

  我忍着好奇,没有急着追问,父亲说了啥。

  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后不后悔跟了父亲。

  因为我知道答案。

  父亲说:“松的远方是海。”

  去年清明,我独自回了趟昆嵛山。

  那棵松还在。更高了,树皮更黑了。那半截焦黑的枝干,依旧指着天,像一个固执的手势,指向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我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山风很大,松涛像海。我学着他的样子,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就那么捏着。

  我没有闻到松脂的苦。也没有闻到硝烟的味道。我只闻到风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忽然想,父亲当年坐在这里,到底在听什么?是听松涛里的枪声和吼声?还是听风声里那个十九岁少年的笑声?或者,他只是在听。听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听风还在吹,树还在长,山还在那里。

  而他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坐了很久,望着海的方向,却看不到海。

  下山的时候,路过母亲的坟。坟不大,在一个向阳的坡上。坟头上长了几株苦菜,开着小小的白花。花瓣薄薄的,在风里微微发抖。我蹲下来,掐了一根苦菜根。白浆冒出来,黏黏的,在指尖凝成一小滴。我凑到鼻下,闻了闻。

  是那个味道。清苦里带着奶腥。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她站在山脚下,看着远处,眼神又清又稠。那年我九岁,什么都不懂。现在我快七十了,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懂。但我记住了那个味道。

  人能活的。

  不是因为有什么伟大的意义。只是因为,风还在吹,树还在长,苦菜根的白浆还是那个味道。而你,还愿意蹲下来,闻一闻它。

  我站起身,把那根苦菜根放在树根下。山风很大,松涛像海。

  走到山脚的时候,遇见一个放羊的老人。他认出我来,问:“来看你爹?”

  我说:“来看一棵树。”

  他点点头,没再问。羊群从他身边走过,铃铛叮叮当当的,在风里飘散。

  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松还站在那里,半截焦黑的枝干指着天。像一个问号。也像一个感叹号。

  我不知道它在问什么。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只要它还在那里。

  守着山和海的人,就能活。

  作者简介:吕开峰,笔名孤独镜,供职于农业银行山东烟台开发区支行,任经济师。工作之余长期坚持文学创作,现为《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作品多见于银行内刊《穗》及行内网络平台,也曾于《烟台晚报》发表《母亲》《传承》《养马岛》等多篇小说、散文与诗歌。此外,通过微博、今日头条等平台与诗友交流诗作。目前,作者正倾力进行长篇小说创作。其中,《燃烧的孤岛》已完成了约六十万字的上部,正参加豆瓣读书第八届长篇小说拉力赛;另一部长篇《镜渊》也在起点中文网连载中。

初审:刘文琼
复审:杨林芳
终审:杨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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