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人民文学》】肖龙｜脚下牢牢扎根大地，目光炯炯望向远方

　　扎根人民、扎根生活，是文学创作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路径，而基层作家及其作品最常见的问题恰恰就是脱离生活、远离人民，带着浓烈的“自我意识”。一个作家想要让自己的作品贴合时代脉搏，第一步就是要走出书斋，真正俯身扎进群众当中，深入生活现场，在具体场域里感受时代的宏大。

　　青年作家傅炜如发表在《人民文学》的非虚构作品《无边界的乡村》，将目光投向一群扎根乡土的“乡村CEO”，在一次接一次的实地采访后，以翔实的资料、细腻的笔法和充沛的情感，勾勒出他们如何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以个体的努力带动群体的觉醒，为乡村振兴注入新的活力。通观全文，可以发现这些人物并非自带光环，悬浮于空中，而是一个个沾着泥土气息、有血有肉的鲜活个体，他们既要在田间地头与村民一起筹划产业，又要在会议室里就资本问题与各方交锋。而傅炜如对这些活态的“普通人”可谓有着敏锐的把握，以他们的存在为棱镜，将个人的命运、乡村的振兴和国家的发展一体纳入了同频思考中。范立慧、刘松、孙华林、江峰、沈燕，其实他们每个人不过“沧海之一粟”，比如范立慧初赴余杭时的迷惘，沈燕推出村庄品牌标识被村民当众质疑的委屈，还有孙华林为盘活村庄产业在狭小格局里反复摸索的挣扎与坚守，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写出这般具体真切的细节。这些日常生活里呈现出的真实困境，绝不是靠傅炜如翻翻资料、草草走访就能捕捉到的，其背后一定是长期跟踪、持续蹲点、反复采访、思考沉淀的结果。作品成功挖掘出了这群返乡入乡创业者心底翻涌的热忱，写出了他们内心被乡土唤醒、被共富事业点燃的激情，这份沉甸甸的在场感，让文本跳出了普通新闻报道的客观，生出了一份独属于文学的温度与纵深。

　　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元曲，以至近现代文学，自古至今，文学从来不曾离开过所处的时代，文学服务时代服务大局也绝非简单跟风、被动配合，而是主动发掘时代变革背后的历史规律，用文字去阐释时代更迭的深层肌理。《无边界的乡村》最难得的手笔，便是把八村抱团发展的微观实践，放进了千年江南乡土文脉的宏大坐标系中去审视。“杭州”之名始自“余杭”，文章由此将笔触追溯至隋朝，然后又串联起良渚古城、小古城、余杭古城，最终收束于当下“禹上稻乡”“余杭八村”这个全新的城乡融合关系。历史纵深一旦打通之后，基于这片土地的乡村振兴便不再是一段孤立叙事，而是整个江南农耕文脉在跨越千年，与新时代接续生长后焕发生机的必然结果。这便是文学作品与时代、与大局之间的一种深层共振。基于这种共振，作品进而精准锚定“千万工程”这个时代核心命题，为读者呈现了发生在这片山水大地上的乡村蝶变，而这背后正是中国乡村正在经历的结构性变革。傅炜如以一个年轻作家的敏锐和自觉，将宏大的政策叙事转化为可感可触的个体命运，用文学的笔法转译产业发展、制度创新的复杂内涵，让普通读者透过文字，触摸到了时代浪潮奔涌的深沉脉搏。

　　非虚构文学作品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在个体命运中书写乡土成长，它聚焦的是人的选择、人的蜕变，通过微观的现实切片，折射出乡土社会转型的宏观图景，承载宏大时代的更迭。《无边界的乡村》最动人的力量，正在于始终把普通人放在叙事中心，通过一系列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择、一路起伏的精神蜕变，构成了乡村振兴最动人的文学素材。傅炜如笔下的乡村创业者，没有被塑造成完美无缺的英雄，也不是等待外界帮扶的弱者，而是一群懂农事、敢思考、善经营、愿拼搏的平凡人。这种平视普通人、描摹凡人奋斗的叙事方式，依循的是“从人民群众中来又到人民群众中去”，从始至终将“人”置于叙事的核心位置，沈燕在村民大会上被诘难的窘迫、孙华林反复冲破发展困局的执着等等，通过这样一个个鲜活的人和事，让宏大的时代命题落地生根，让读者在烟火气中看见政策的温度，一入题便直接拉近了与读者的心理距离，从而生出普遍共情。正是这份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生，让宏大的乡村振兴叙事才真正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作家呼应时代大局，同样需要在文体表达上持续探索，让乡土故事真正走进大众、广泛传播。《无边界的乡村》作为非虚构文本，有着文学作品的情感感染力，同样兼具纪实文学的真实底色。作家采用群像叙事的方式，完整勾勒一群乡村CEO的群体全貌，将资源整合、组团发展等专业发展理念，转化为通俗可读的文学语言，细致描摹了IP文创、虫影空间、乡村研学等新兴业态，充分发挥了报告文学接地气、有正气、聚人气的文体特质。值得留意的是，1992年出生的青年作家傅炜如，本身就代表新一代乡土书写的全新方向，她擅于以青年视角讲述青年返乡的故事，用同龄人的观察和书写吸引更多年轻人看见乡村、奔赴乡村。文中大量描述直播带货、文旅运营、村庄品牌打造等新业态，其本质上就是对“青年与乡村双向奔赴”这一时代命题温柔而有力的文学回应。

　　很多基层写作者在写非虚构类的文字时，时常会陷入无素材、无体验、无激情、无新意、无思考、无深度的窘境，读完《无边界的乡村》之后，我想，当我们在准备将笔触对准眼前这个火热的时代时，我们首先就要将自己沉到现场，从真实生活萃取写作素材，真正与时代同频共振、与基层百姓心意相通，我想那时文学便不再只是记录时代变迁的文字载体，更能成为凝聚社会共识、推动乡土认知更新的精神力量。这也应当成为所有基层写作者必须持有的姿态自觉：脚下牢牢扎根大地，目光炯炯望向远方。

　　注：原文《无边界的乡村》刊于《人民文学》2026年第5期。由《人民文学》读友会（安徽淮南）提供

　　作者简介：肖龙，中国散文学会、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光阴有痕》《永远的小庄》，曾获张骞文学奖、吴伯萧散文奖一等奖、《清明》杂志社“江山杯”生态散文大赛优秀作品奖、中国散文学会纪念朱自清《背影》创作100周年征文优秀作品奖、纪念沈从文诞辰120周年“我心中的凤凰”征文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