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8 16:33:31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人生最忆是军旅,军旅难忘是情谊;天南海北聚军营,围炉夜话忆往昔。
从1970年12月20日拿到入伍通知书,到2026年已经过去56年了,时代巨变,沧海桑田。然而,半个多世纪前的时光依然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被带回济南南郊那片熟悉的土地——万灵山。万灵山下,“济空87289部队”——济南军区空军通信团两个无线电连一个有线连的营房静静矗立在记忆深处。那里封存着我16岁到21岁三分之一军旅生涯中的青春档案,还有那些滴答作响的无线电波,那些亲切的面孔,那些在岁月中一同成长的战友。
“哒嘀嘀嘀哒”。汉字在屏幕上游走,键盘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密码。我停下,望向窗外——半个多世纪前的苏北平原,正从记忆深处缓缓浮起,带着芳草、电键和青春的气息。
一、绿皮列车的尽头
1970年12月21日夜晚的寒意,是浸到骨子里的。从烟台出发,22号到济南纬九路济空招待所休整一天,23号一列绿皮列车把我们送到了徐州,我以为到站了,结果列车拐了个弯,继续叮咣叮咣地往东行驶,像时光本身在陇海铁路的铁轨上喘息。我们坐在车厢里,军装簇新得发硬,没有领章帽徽的我们显得青涩。轨道上,苏北的冬景一帧帧显露:广袤的原野,翠绿的麦田,落叶的杨树,偶尔掠过的村庄升起淡淡的炊烟。
“白塔埠到了。”带队的排长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白塔埠是江苏省连云港市东海县的一个乡镇。那里有一座军用机场,由原济南空军所辖空12师的第36飞行团驻防;济空通信团的报务教导连的营房在机场东面3公里处。苏北和皖北过去一直是济南军区的辖区,1978年10月后归属南京军区。
下了火车,冷空气扑面而来,我们排队步行走向营房。苏北东海县小镇白塔埠在暮色中显得无辜——低矮的房舍,寥落的街道,三三两两的行人,唯一热闹的是镇上的照相馆。

1971年1月,作者在江苏省东海县白塔埠留影,参军后的第一张照片
星期天,请假到镇上逛街的新兵们在照相馆进进出出,都想在这初来乍到的陌生之地留下最初的影像。远处,烈士陵园里吕祥壁的纪念碑静默矗立,像一枚巨大的惊叹号钉在大地上。新兵们纷纷在碑下留影。
吕祥壁是白塔埠机场场站后勤处的一名战士,四川人,1966年21岁入伍,1967年3月3日,在镇上公干时,为救4名小学生勇拦惊马壮烈牺牲;东海县人民为了纪念他,在白塔埠镇修建了这个烈士陵园。
一条古老的小河已经冰封,寒风吹过苍茫的大地、高高的白杨和遥远的落日。余晖之中露出一座红色砖瓦的二层楼房,那就是我们的营房。
营房在余晖中泛着暖色。推开吱呀的木门,混合着石灰、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就是家了,未来8个月的家。

江苏省东海县白塔埠原济空通信团报务教导连营房,1975年1月撤离。这是1995年的图片

二、10个数字的宇宙
两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200多人的新兵中留下了120人学报务。
当时报务教导连的连长叫李君贤,指导员叫王连堂;给我们上发报课的教员叫周关怀,浙江富阳县人,1968年兵,技术很好,教学水平也挺高。
我们烟台兵学报务的有10人,连里把我们分开了,修爱民在1班,我在2班,张军在3班,于学东在4班,孙永利在5班,张辉在6班(2024年5月病故,享年70岁),纪明义在7班,范精华在9班,张维奇在10班,车元臣在12班(2007年病故,享年53岁)。大家你追我赶学技术,都不甘心落后。4年后,原4班学员于学东和7班学员纪明义也被提拔到报务教导连当了教员,1975年1月,报务教导连从江苏白塔埠搬到了山东莱芜驻训。
那个早晨,周关怀教员站在讲台前。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削得不尖不秃,像要随时准备抄写报文。
“报务员的世界很神奇,那个叫摩尔斯的美国人发明的摩尔斯密码更神奇,从1837年到现在100多年了,全世界都还在使用。”他对我们说,浙江富阳口音柔软而坚定:“它是由10个数字和26个字母构成的。但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声音:‘嘀’和‘哒’,就这么简单,但它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
他按动电键示范。
“嘀——嗒——”
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的质感,在寂静的教室里荡开。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们即将进入的,是一个由电波声构筑的隐秘世界。
削铅笔是第一课,每人10支,铅笔刀2把,刀片倾斜45度,均匀用力,木屑卷曲着落下,露出铅芯。要削出0.5厘米长的铅芯,不长不短。太长了易断,太短了不耐用。我们埋头削着,地上很快积起一层浅褐色的木屑,像某种仪式后的灰烬。
然后是练习写数码。范本上的“0”圆润如满月,“1”挺拔如青松,“2”优雅似天鹅曲颈,很规范。我们趴在简易的课桌上,用刚刚削好的铅笔一笔一画地临摹,直到手指发僵,终于写出漂亮的数码。
背电码是在下课或者熄灯后业余时间进行的。被窝里,手电筒的光晕黄如豆,我们对着小本子念念有词:“1是嘀嗒,2是嘀嘀嗒,3是嘀嘀嘀嗒嗒,A是滴哒,B是哒嘀嘀嘀,C是哒嘀哒嘀,F是嘀嘀哒嘀……”数字和字母渐渐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变成了一串串电波的序列,在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别看“1”和“A”的电码都是“嘀嗒”,但绝对混淆不了,因为数字只会出现在电报正文中,字母则用于联络用语,报务员双方对话时使用。
三、中指的老茧
真正接触电键和振荡器,是在一周后。
电键的键柄是黑色的,金属部分是电镀的,沉甸甸的,握柄圆润光滑,已被无数双手磨出了包浆。周教员示范苏式跪姿指法:手腕悬空,中指第一节跪在键柄头右侧上,食指在上方和拇指轻轻扶住左侧。“报务员的手腕就是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电波就是子弹,你们要学的,是如何让这子弹百发百中,这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无线电报务员。”
“像这样,”他说,“用手腕发力,不是手指。”
我按下电键。“嗒——”声音拖沓无力。
“太僵硬。放松。”
我深吸一口气,再试。这次好了一些,但指节很快开始疼痛。一天下来,右手中指的第一关节红肿起来。第二天破皮,渗出血丝。在连部卫生室,卫生员于来泉递给我一小瓶紫药水:“涂上,大家都得过这一关。”

当年部队使用过的发报电键
夜里,手指火辣辣地疼,在睡梦中仍在抽搐,仿佛还在敲击着看不见的电键。但黎明时分,我们又坐到了振荡器前。“嘀嗒,嘀嘀嗒,嘀嘀嘀嗒嗒……”声音渐渐连成了片,像雨打芭蕉,渐渐有了节奏。
痂结了又破,破了再结。1个月后,中指第一节磨出了一层淡黄色的老茧,硬硬的,按上去几乎没有感觉。我们用指甲刀小心地修去边缘的死皮,像老兵擦拭立功勋章。
“好了,”周教员检查了我的手指,“这第一关,你过了。”
四、春天的荒唐事
苏北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荒芜的大地就绿了。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紫的、黄的、白的,散在营房周围。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甜丝丝的,让人发晕。
就是在这样一个中午,我和烟台战友孙永利在营房外洗衣服。肥皂沫在铝盆里堆积如雪,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一群白鹅摇摇晃晃地走过。它们已经长得比鸭子都大了,羽毛雪白,额上的黄斑鲜艳夺目。它们排着松散的队伍,昂首阔步,仿佛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你说,”孙永利眼睛亮晶晶的,“它们会飞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那个百无聊赖的中午,突然有了哲学般的深度。
“不会吧。”我迟疑地说。
“我说会!不信你扔起来试试?”
青春期的某种蠢动被点燃了。我擦干手,走向一只离群的白鹅。它看着我,黑豆般的眼睛里映着天空。我抱起它——很沉,很暖,羽毛下有心脏在稳健地跳动。
然后,我把它抛向空中。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白鹅展开翅膀,扑扇着,但身体却像石头一样下坠。它没有飞起来,从来没有可能飞起来。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安静了。
白鹅瘫在地上,粉红色的液体从喙边渗出。它的眼睛还睁着,映着苏北高远的天空。孙永利的笑容僵在脸上。围拢过来的战友们沉默了。
卫生员于来泉跑来,给白鹅打了一针强心剂。针头刺入柔软的皮肉,但那只鹅再也没有动过。
后来,排长陆桂林拎着白鹅的尸体去了隔壁雷达连——原来是雷达连炊事班养的大鹅,才5个月大,人家雷达连炊事班长看着陆排长拿来的死鹅,掂了掂笑着说,“嗯,能有5斤多,没什么大不了的!把毛褪了炖锅汤给同志们喝!”晚上在班务会上,我主动做了检查,说好奇心严重,破坏了公物,以后坚决改正等等。但更深的东西挖不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懊悔、羞愧和莫名沉闷的情绪,沉在心底,像河底的石头。
那年在白塔埠报务教导连,我没有入团,也没有评上“五好战士”。孙永利他们后来常拿这事开玩笑,笑了50年。但每次笑过后,总会沉默片刻。
那只不会飞的大白鹅,成了我们青春里一枚隐秘的倒刺。
五、月光下的罪与罚
梅雨季来了。
苏北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能连下好多天。雨停的夜晚,月亮出来,皎洁得不像话,把营区照得如同白昼。
我站夜岗,在湿漉漉的营区里溜达。雨后,操场成了癞蛤蟆的乐园。它们从各处汇集而来,密密麻麻,蹲在月光下,喉咙鼓动着,发出洪亮的鸣叫。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课本里辛弃疾的词浮现出来,但与眼前景象对不上——这些癞蛤蟆满身疙瘩,相貌丑陋,实在引不起诗情。
我摸出削铅笔的小刀,小刀很锋利。
第一个是脚踩住的,翻过身来,肚皮是细腻的白色,微微起伏。刀尖轻轻一划——太轻了,只破了皮,再加点力,肠子流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癞蛤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种莫名的兴奋攫住了我。我开始用砖头对准癞蛤蟆练投准。月光很好,目标清晰。砖头在空中划过弧线,“噗”的一声闷响,很准,又一只停止了鸣叫。
两个小时里,我消灭了十几只。站岗结束,操场上的蛤蟆尸体横七竖八。我竟有种成就感,像完成了某种壮举。
第二天清晨,出操的队伍看见了这一切。指导员王连堂在晚点名讲评时说:“蛤蟆是有益动物,专门吃害虫,大家伙不要伤害它们。”
“有益动物”4个字,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头上。那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眼前全是那些翻开的白色肚皮,那些不再鼓动的喉咙。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和昨晚一样皎洁。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错误,不是检讨和处分能够覆盖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伤害过任何小动物。很多年后,我极力宣传环境生态保护,还发表了两篇有关环保的论文,要问为什么,有些答案,藏在50多年前苏北的月光里,藏在那些无声死去的蟾蜍眼中。
六、声音的雕塑
报务学习进入快速提高阶段。收报、发报速度提上来了,每分钟发80码、100码、120码、140码、160码……越来越熟练,抄报压4个码到6个码,每分钟收发120码很轻松。于是,电键、振荡器电波声在耳机里连成一片,像疾风,像骤雨,像奔马,像利剑。
“好的报务员发报,声音是有质感的。”周教员说,“要像大珠小珠落玉盘,每个点划都清晰,又浑然一体,不拖腔拉调,不拖泥带水。”他示范了一段,左手按住电报纸,手指在电键上几乎不动,右手手腕轻盈抖动而且稳如磐石。声音流出来,如行云流水,清脆悦耳,竟有几分音乐的美感。

烟台战友张军在抄收电报,1972年10月济南
我们痴迷地练习。午休时,晚上熄灯后,都能听到某个角落传来压抑的“嘀哒”声——有人在用手指模拟敲击,或在心里默念电码。电码渗透了生活,连做梦都是一串串的点划。
电码不再仅仅是技术,它成了一种语言,一种思维,一种存在的方式。我们用它编笑话,交流不便明言的情绪。那个由“嘀”和“哒”构成的世界,渐渐丰盈起来。
七、别离与开始
6个月的报务员训练,在蝉鸣最盛的时候结束了。毕业考试,我们这120个学员,淘汰了15个,10个烟台兵最后的考试成绩,8个优秀,2个良好。
分别前夜,我们在操场上坐成一圈。月光还是那么好,但炎炎夏日的月光和春夜的不同,更清亮,也更凉爽。没有人说话,只有草丛里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忽然开始用手掌拍大腿:“哒哒嘀嘀,嘀哒哒哒……”我们听懂了,是“再见和保重”的摩尔斯电码。
我们唱起《通信兵之歌》,嘹亮的歌声和掌声汇成一片,在夜色中回荡。没有语言,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第二天,分配命令下达。30多人去了辖区各个军用机场和雷达站,我们70多人被分配到济空通信团下属的各个单位,去了济南,留在了济空机关大院的无线电连,孙永利、修爱民、范精华、纪明义4个烟台兵在无线一连,我和张维奇、张辉、车元臣、于学东5个烟台兵在无线二连,张军分在莱芜的导航连。搬进3号楼的那天,阳光猛烈,院子里高大的法桐投下浓荫。楼是苏式筒子楼式的建筑,厚重沉稳简洁,走廊幽深,脚步回响。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9月14日,紧急集合的哨声刺破寂静。接下来的日子里,《空军报》停刊,所有军用飞机停飞,电台静默。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紧张。
1971年12月27日,入伍一年整。我们随指挥所搬进了济南市南郊的万灵山的山洞。山洞深邃阴森,但电台值班室温暖——机器运转散发的热量,电键敲击的声音,还有我们这群年轻报务员的呼吸,让这里有了人的气息。
在山洞里,我值班,那天,正巧有一架安—24军用运输机由北向南执行紧急任务。我戴上耳机,世界缩成了电流的嘶嘶声和遥远的“嘀哒”声。我调整频率,寻找那个属于我的信号。然后,飞机上的通信员出现了,信号微弱但清晰,像暗夜里的萤火。
我按下电键回应:“哒嘀嘀嘀哒……”(我已准备好)
对方回答:“嘀哒哒嘀嘀哒……”(请发报)

作者正在与空中的军用运输机电台联络,1973年5月济南万灵山
一份济南有雷雨的航路天气情况的电报快速发出去,电波穿过山体,穿过星空,穿过那个动荡年代的迷雾,连接起两个看不见的点,飞机迅速绕开雷雨区,安全着陆。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这一切的意义:我们学习的不是技术,而是一种连接和沟通的能力。在分裂的世界里,建立连接;在嘈杂的电波中,辨别真伪;在无尽的时空中,确认彼此的存在。
尾声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毛泽东主席在《沁园春·长沙》中的诘问,我的理解为:我们这一代军人,或许不曾创造惊天动地的伟业,但我们用青春守护了军队的通信血脉,用忠诚诠释了军人的价值担当,用血肉之躯去搏击风浪。
50多年了。万灵山下的老营房已经升级改建,软件定义无线电(SDR)、跳频加密、数字化信号等现代化的通信装备早已取代了古老的电键和短波电台。这是时代的进步,是军队的发展。但无论装备如何更新,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那种“嘀嗒”声中传递的责任,那种战旗下凝聚的忠诚,那种青春岁月里铸就的品格。因为它们不是属于某个时代的产物,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传承,一种只要穿过军装就终身铭记的烙印。只是,2016年2月,随着全军军改,我们的老部队撤编了。一切都成为历史和记忆:“不说再见,军魂永续”。
那些曾经在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云散四方。有的已经故去,有的失联在茫茫人海,经常联系的,却“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古稀之年的声音也已苍老无力。“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但每当夜深人静,我仍能清晰地听见那些声音:绿皮列车的叮咣,电键的嘀哒,白鹅坠地的闷响,月下蛙鸣的骤停。
还有周教员的话:“报务员的眼里是个二进制的世界,只有两个声音:‘嘀’和‘哒’。”
是的,人生又何尝不是?短暂与漫长,相聚与别离,遗忘与铭记,所有的复杂,最终都可以归结为最简单的二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一串串的“嘀”和“哒”之间,听出旋律,听出意义,听出那些从未明言却始终存在的连接,去编译一个时代的青春密码。
窗外,雨还在下。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微暗中,记忆的电波仿佛又回到了苏北的春夜,月光如水,照着年轻的我们,照着一去不返的青春时光。
而那些电码,还在空中流传,看不见,听不着,但一直在那里——像星图,像年轮,像所有逝去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事物,在无尽的时空中,轻轻回响。
“嘀哒嘀哒嘀”。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张晋明,祖籍山东龙口,曾在济南空军服役17年,后转业到烟台电视台工作,2015年12月退休,爱好文学,偶有作品见诸报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