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彬 || 难忘当年入伍时

　　岁月流逝，大半往事都已随时光淡去了。唯有1983年那个初冬的清晨，我始终铭记于心。那天风冷刺骨，口鼻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就在那个清冷平凡的早晨，我辞别故土，踏上从军之路。四十多年转瞬即逝，当时入伍时的一幕幕场景，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1983年10月28日，村里五个同龄青年顺利通过征兵体检，拿到了珍贵的入伍通知书。11月4日一早，我们按通知书要求结伴去文城（原文登县）武装部报到。彼时没有热闹的锣鼓相送，没有亲友簇拥道别。五个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怀揣一腔朴素真挚的家国情怀，默默辞别至亲家人，义无反顾奔赴军营。

　　在武装部里，我们统一领取了全套入伍被装：绿军装、绿裤衩、绿棉被、绿鞋袜、绿牙缸、绿挎包、白褥单、白衬衣、白毛巾，还有一个边缘带有两个孔眼的黄搪瓷脸盆。每一件物品都崭新洁净、样式朴素，自带独属于军人的庄重风骨。换上这身崭新军装的那一刻，我心底积压许久的慌乱与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乡村少年时光就此落幕，从这一刻起，我正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平凡人生自此翻开崭新的篇章。

　　当晚，我们睡在武装部统一安排的大通铺上。一屋新兵安静无言，无人打闹喧哗，人人眉宇间带着初离村庄的青涩与拘谨。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独自离家在外过夜。夜深人静，久久难以入眠，心中牵挂家中亲人，也憧憬着未知的军营生活，期待与忐忑交织缠绕，缓缓熬过了那个清冷漫长的冬夜。天刚蒙蒙亮，排长清亮的口令，骤然划破了清晨的静谧。

　　大家迅速起床、洗漱、上厕所、整理内务、学习打背包，收拾个人物品。一切规整妥当，吃完简单的早餐后，每人又领到一袋面包，作为路途充饥的干粮。大院外，几辆绿色接兵车静静列队等候。接兵干部点名整队、再三叮嘱路途上要守纪律，我们背起行囊，依次登上军车。车后的武装部院落缓缓远去，属于我们的军旅生涯，就此正式开启。

　　我坐在车厢后排，看见沿途的中小学生守在路边，挥舞彩色小旗为我们送行。他们安居故土、潜心求学，我们则告别乡土、远赴他乡，接过保家卫国的责任与担当。孩子们纯粹质朴的相送，暖透了每一个背井离乡、远赴军营的新兵心房。彼时的我们青涩懵懂、内敛拘谨，满腔报国赤诚从不宣之于口，只默默藏于心底，悄悄攥紧了身上崭新的军装衣角。这份未经世事打磨的青春模样，历经四十余年岁月洗礼，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

　　同车的二十名新兵，均来自同一个公社、十六个不同村落，此前大多素不相识、毫无交集。刚登车时，车厢里寂静无声，只剩车轮碾压路面的沉闷声响。路途迢迢、风尘漫漫，大家渐渐卸下生疏与拘谨，互相报出姓名、道出村庄、闲谈日常。陌生感在温情闲谈中悄然消散，一身同款军绿，消弭了地域隔阂与世俗距离，一群素昧平生的乡村青年就此结缘。

　　车队驶入海阳县境内，道路有些坑洼不平，车身一路颠簸。我们席地坐在车厢之内，长途久坐，人人腿脚酸胀、身心俱疲，却无一人随意晃动、松懈懈怠，个个端正坐着，自觉恪守新兵纪律。

　　中途车队靠边短暂休整，接到口令后，大家依次下车舒展肢体、舒缓一路疲惫，随后就近在路边麦田地头休整如厕。四十多名身着崭新军装的新兵，齐刷刷站成整齐一排，彻底褪去了一路的拘谨局促。大家谈笑风生、相互打趣，戏称这片麦田经我们的童子尿滋养过后，来年必定丰收在望。冬日麦苗青翠，旷野冷风拂面，一路积攒的忐忑不安尽数消散。站在空旷辽阔的田埂上，我心底豁然清明：无忧无虑、肆意随性的少年时光已然落幕，一身戎装加身，便是一生责任在肩、使命在心。没有盛大仪式、铿锵誓词，就在这片朴素平凡的乡间麦田里，我们悄然完成了从少年到军人的无声蜕变。

　　短暂休整过后，大家迅速有序登车，伴着一路风尘、迎着凛冽寒风，啃着干粮继续奔赴前路。车行至即墨地界，车队开始分流，各自奔赴自己的部队驻地。当初结伴离家的五名同伴，也在此挥手道别、各奔前程。我与两名同伴编入同一支部队，其余两人奔赴别处。当年通讯闭塞、山河阻隔，我们心知往后重逢不易，只以少年人的坦荡洒脱挥手作别。时隔半生风雨再蓦然回望，才读懂那一次朴素的挥手，便是我们各自人生的分水岭。

　　下午三点多，经过大半天的长途奔波，军车缓缓驶入青岛李村新兵训练队大院，这里便是我们军旅生涯的全新起点。车辆停稳，全员迅速规整着装、下车列队待命。不多时，载着荣成县新兵的车辆也缓缓驶入营区，新兵们有序下车、集结。各排排长整队、清点人数，全程秩序井然、氛围肃穆，尽显军营严明作风。

　　连长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口令干脆利落、铿锵有力，一身令行禁止、严谨务实的军人作风扑面而来。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军营最磨人，也最育人。这里事事有规矩、言行有分寸，日复一日的约束与自律，悄悄打磨着心性、锤炼着作风。这份严谨自律、庄重务实的军人作风，从踏入营院的那一刻起，便深深烙印心底，经年相伴、从未更改。

　　随后队伍解散，在排长的带领下，我们进驻宿舍安顿休整。宿舍内整齐划一的大通铺干净整洁、规整有序，让人直观感受到军营的严谨规范。暮色缓缓沉落，我们列队前往食堂就餐。入伍后的第一顿晚饭，是大白馒头搭配萝卜条子炖猪肉和豆腐，朴实醇厚的家常滋味，驱散了整日的奔波劳碌与身心疲惫，温暖着每一个初离故土、远赴军营的新兵。

　　夜色渐浓，洗漱完毕，清脆的熄灯哨响彻寂静营区。一日的奔波、忐忑与新鲜尽数归于平静。身体虽极度疲惫，内心却格外安稳踏实。伴着军营沉沉的夜色，我们安然入眠，度过了军旅生涯中第一个安宁温暖的夜晚。

　　四十余年弹指飞逝，半生风雨浮沉，无数过往琐事早已随风散尽。唯独这段奔赴军营的滚烫青春，深深扎根心底，历经岁月沉淀，历久弥新、永不褪色。

　　我的从军岁月朴实无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留存着农家子弟最纯粹的青春奔赴、最质朴的家国赤诚。一身戎装褪去了我的年少青涩与浮躁轻狂，磨出了我的坚毅品性与责任担当。军营淬炼的踏实与坚守，成为我半生立身行事最扎实的底气。

　　一身军绿藏岁月，一程戎装烫青春。岁月辗转走远，赤子初心始终未改。那个寒风凛冽的初冬清晨，那场义无反顾的千里奔赴，早已融进骨血、刻入灵魂，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印记。有些路，一生只走一次，却足以温暖半生、铭记一世，成为余生最滚烫的回望。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徐承彬，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齐鲁晚报》《威海晚报》《今日牟平》《齐鲁壹点》《黄海散文》《军绿》《同步悦读》《银河悦读》《中国作家网》《人民号》《都市头条》《文旅中国》《文化周刊》《山东写作》《烟台散文》《2023胶东散文年选》《胶东散文十年作品精选（2013-2023）》等，有数十篇作品在全国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个人首部散文随笔集《老徐文集》入选“山东省写作学会写作丛书”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