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岛蛙 || 足抚大地 心悟自然

　　那天早晨下了一阵小雨，风清气爽，早饭之后饱食闲步，便离家去不远的一个叫Torbay的海滨公园遛弯儿。

　　遛弯，文雅一点叫散步。我喜欢散步，这个“运动”保持了几十年，如今年纪大了，以我的年龄经历和切身体会总结一句话，我的散步是一部“行走的退化曲、脑袋的明白史”。体力虽逐年下降了，心胸却日渐敞亮了。

　　年轻时不叫散步，是“徒步”。听起来跟特种兵拉练似的，追求一个惊险，主打一个刺激，逢坡必过，逢山就爬。记得那年在西安开业务会，主办方在休息日组织了一次华山游，走一次电影《智取华山》的景观路线，让我们体验一下“自古华山一条路”的刺激。一进山门那一刻，我们几个年轻人肾上腺素狂飙：冲，谁先到顶谁是哥！什么猩猩沟、老虎口、飞龙梯、黄甫峪……在我眼里全是模糊的路标。多年以后喝酒闲聊，听朋友讲东峰日出、西峰劈山、长空栈道、华山论剑，我一脸茫然，弱弱地傻问：啊？华山有五个峰？合着当年我是冒充运动员，把华山当作“极速赛道”，光顾得争名次，连华山长啥样都没瞧仔细。

　　中年散步，改名儿了，叫“健步”。这个时候开始讲究了，要穿有鞋带、跟脚一点的鞋子，还别忘记拿上计步器。但是，步子和脑子常常不同频，步子想，今天一分钟要出多少步，目的地是哪里；脑子想，老王的“外协”进度如何，小张的“品管”结论怎样？有一次和两位同事去泰安出差，任务完成之后的“健步”项目是自费拜谒泰山。人踩在五岳独尊的石阶上，心早已回到会议室的座椅上。看到挑山工，我们议论人家一天挑几趟，能赚多少钱。等着看日出，我们吐槽山顶出租的棉大衣有味，卖的泡面太贵。泰山上的帝王刻石、摩崖圣迹，在我眼里就是一块石头，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泰山要是会说话，一定是这句：你是要来爬我，还是要我骂你？

　　如今老了，“散步”回归到本真，就是走路，遛弯儿。而且，路径选择取易舍难，不逞强斗勇。我喜欢独行，与老伴儿牵手同行也可。但心里抗拒多人，因为人一多便成群，一成群便结队，前呼后拥，各有主张，把清幽的小径、平静的海滩吵得鸟飞鱼逃，搅扰环境，影响心绪。

　　我遛弯的目的有三，一是边走边看，凡步履及处，山林海滩，草木花鸟，阳光雨露连同风声云影，尽收耳目赏之。二是边走边寻，探究这个地段的历史、原住民、老住户的往事，如遇古迹残址又可供人瞻仰那就更佳。三是边走边思，这个“思”可以正思反思、胡思乱思，通过“思”，摒除杂念，洗去旧尘，使认知得到提升。如此散步不仅是养生身体，也是养生心灵。

　　絮叨啰嗦这么多，赶紧打住，现在回到本文开头的“那天早晨”。那天早晨，雨后初晴，我换了一套散步的行头，去一个叫Torbay的海滩遛弯，还随手拍了几张照片，不曾想居然悟出了一些道理。

　　走累了想歇一会儿，雨后草地是湿的，便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突然眼前一亮，“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什么来什么——不远处有个树桩。走近一看，主树桩空心了，但旁边还留着两个截面，虽然高低不等，形状却像一个天然“实木沙发”，于是，我走过去对它说：“对不起啦老哥，我的老腰走累了，想在你这‘天然大班椅’上歇一歇行不？”

　　树桩：“随便坐，不客气。”

　　我：“老哥，看你这截面上一圈圈的年轮，估计至少七八十年了，当年在哪个山头叱咤风云啊？”

　　树桩（沧桑地叹了口气）：“我老家在隔壁那座山的背面，因为我长得又高又帅，有一年来了几个人，要帮我搬家去海边，理由是‘海边的人喜欢你，你还可以看海’。于是我就来了。你们有句名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看我周边都是灌木草丛，估计是因为我太英俊，每天跟太阳肩并肩，于是有一天，风把雷叫来，一个打一个推，把我拦腰截断了，后来被好心人看到过意不去，用电锯给我整容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同情地拍了拍它）：“那你以后……”

　　没等我说完，树桩已经理解我的意思，说：“既然做不了参天大树，干脆卸任当个板凳，给路人的屁股留个位置也很好啊。至于归宿早已想好，慢慢腐朽，把我这最后一点营养送给周边的小草们，最终归土归尘。”末了，还不忘宽慰和调侃我：“老弟，这叫‘资本转移’，蛰伏地下，等待重启！”

　　聊透了，也歇好了，告别树桩继续遛弯。很快到了海边，看到这座被海水包围、与陆地隔绝的孤岛。这是Torbay的著名网红，上过世界的电视台，登过全球的明信片。我从不迷信网红，却偏要知其出处。于是，站在岸边把手做成喇叭筒对它喊道：“喂，岛兄你好！我羡慕你一身绿植，自成一派。”

　　孤岛：“谢谢你的赞美，我不但自身独立，精神也独立。”

　　我：“你这个形象很有‘生人勿近’的气质，是天生的吗？”

　　孤岛：“说来话长，我本是连着旁边这个大岸的，只因几万年前的一次地壳运动，再加上海水潮汐，把我的老底子破坏了。你们有一句俗语叫‘人生无常，世事难’，我属于后面那一句，一场意外，让我分离。”

　　我（有点难过）：“那，过了几百年，假若你长寿一点再过几千年，会怎样？”

　　孤岛（轻松看淡）：“无所谓啦，大海早就要招我入赘，每日每夜派浪、潮两兄弟不停地劝我，终有一天我会招架不住，身体动摇，投入海的怀抱。”

　　话到这里，已经说透，无关意志，此乃自然也，于是挥手道别。当路过一个停车场时，突然天降彩虹。我仰望着说：“彩虹大仙，你的来处我知道，是雨水邀请太阳搞出来的光影魔术，但你这‘绚丽’将归何处？”

　　彩虹：“说得好！我确是水汽和阳光合谋之后‘贷’出来的，供自然界观瞻，无本万利！至于归宿，待一会儿风起云动时，阳光躲避，我便原地解散。用一句佛界禅语就是：从来中来，到去中去。这就叫‘巅峰的高光，极致的快闪’。”

　　遛弯路上，听着这三位的“生死簿”，我觉得汗颜，想想登华山的争强，爬泰山的功利，原先准备的那些“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已经不好意思再出口。但心里也踏实了，树桩的归宿是滋养新草，孤岛的归宿是投入大海，彩虹的归宿是化虚入无，没有一个能永垂不朽。

　　足抚大地走一遭，心悟自然唠一场，这人生的归处，也就心知身安了。有打油诗为证：

　　年少爬山拼命跑，

　　如今遛弯怕闪腰。

　　偶遇树桩聊下岗，

　　笑言枯身育小草。

　　孤岛常被浪潮撩，

　　早晚入海去报到。

　　彩虹炫酷被人慕，

　　风起云动便拉倒。

　　万物有生必有消，

　　莫为虚名瞎计较。

　　莫管世事多无常，

　　心安自在最重要。

　　注：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南太岛蛙，原名周克，烟台退休后现旅居新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