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散文】|杨府:北漂群体的精神书写（跋）

　　中国文人的血脉里，始终有着“在路上”的潜心理。他们总是想方设法，寻觅心灵与自然的共振。无论是驾扁舟沿江而下，抑或策蹇驴踏遍郊原，本质上都是在以身体的位移，丈量精神的疆域。陶潜“复得返自然”的咏叹，王湾“风正一帆悬”的壮阔，徐霞客三十四载丈量山河的不羁，乃至杨慎“惯看秋月春风”的彻悟，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命题：突破有形的桎梏，在天地自然之间，抵达心灵的旷达。这种流淌在文化血脉中的漂泊意识，如同苏东坡在赤壁的月光下，参透变与不变的辩证法。漂泊者的行囊里，始终装着远方、诗、星辰与雨露，在每一次驻足与启程间，将漂泊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叩问——在放逐中触摸永恒，以漂泊的状态修炼自我。这诗意的漫游，早已熔铸成古典文人独特的气质与生命哲学。

　　“才人用心，异代同体”。我们自幼所读的书，所受的教育，多的是诗酒江湖的洒脱，仗剑天涯的快意。杨炯之壮怀：“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李白之高歌：“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柳永之低吟：“嗟因循久作天涯客，负佳人几许盟言”，陆游之慨叹：“万里因循成久客，一年容易又秋风”，月性之决绝：“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处处有青山”……潜移默化中，自觉或不自觉地都在接受着这一种意识，且具有脉延香续的力量。在千年之后的北漂群体者身上，又与之更始，血气新作，折射出新的精神光谱。作为北漂或称新北京人，每个人心里何尝不是先有漂泊意识而后力行之的呢！这是文化基因使然。

　　漂泊南，漂泊北，漂泊东，漂泊西；广漂，沪漂，藏漂，疆漂，林林总总。然而，唯有“北漂”这一符号，似乎独具某种特殊性和指标意义。北漂，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当代迁徙。与古之漂泊者迥异的是，当代的漂泊者更多的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无数怀揣梦想与抱负的灵魂，涌入北京这座充满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城市。而作为国家的政治、文化与经济中枢，这座首善之都，自历史深处便吸引着八方嘉宾，四海来客。金元明清，作为都城，它是权力与文化的熔炉，文人墨客、商贾旅人纷至沓来，元杂剧、明清小说多繁荣于斯；民国时期，仍是旧都，底里的文化底蕴，累积叠代，丘阜隆然，吸引着大批文人骚客“多会于此”，像鲁迅、郁达夫、林语堂、张恨水、梁实秋等文坛巨擘，在此为文坛立范；及至现代更趋便利，其丰富的人文资源、开放的发展空间、广阔的国际视野、多元的工作机会，更使之成为逐梦者心中的理想高地。北漂者的散文，便在此背景下有感而发，自然分娩，成为记录这一群体生活与情感的文学载体。

　　放诸于当代文学的丰富版图中，北漂散文更以其独树一帜的姿态，镌刻下独属于漂泊者自身的深刻印记。生存状态的双重撕裂——胡同蜗居与CBD光鲜的体验；身份认同的困境——户籍制度造成的“临时性”生存状态；价值坐标的迷失——体制内稳定与市场化机遇的撕扯……——唯有从这种磨难与困顿中诞生的叙事文字，方能直击心灵，因为有感，因为切肤。这些散文作品，是北漂群体生活与精神世界的生动映照，承载着时代的厚重与个体的鲜活。

　　编辑《北漂散文》的过程，恰似一场精神的洗礼。拂去书稿上的千斛俗尘，那些栖息在地下室床边桌沿上的文字，那些写于工作间隙的潦草的手稿，那些藏在电脑深处的隐秘的自白……竟闪耀着如此熠熠的光泽——这是新时代的文人在自觉地承传起合，语为津梁，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续写着新的《故都的秋》……

　　“千载思胜业，令人有余慨”（明•王世贞《题阙（其六十五）》）。望着盈尺的书稿，不时顾想，启予者良多矣。赘言数语，或非多余。综览《北漂散文》所辑八十二位作者的作品，其突出特点可概言几点：

　　一、独特的叙事视角

　　创作者以自身经历为蓝本，笔触深入生活的细微之处。地下室、群租房、工作间，皮村、798、宋庄……这些物质生存的具象符号，却承载着无数张扬的梦想。诚如一位朋友所言：“不足十平米的居室，蟑螂在康德著作上，爬出存在主义的轨迹。”此般将生存困境淬炼为哲学思考的笔触，堪比庾信《哀江南赋》“日暮途远，人间何世”的诘问。它绝非单纯的诉苦，而是在困厄中彰显北漂者坚韧的精神本质——从苦难叙事转向韧性叙事，是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下，奋力追寻着无限的可能，让读者真切感受到梦想的力量与生活的本真。

　　二、真挚的情感表达

　　乡愁与梦想在字里行间缠绵交织。远离故土，对家乡风物、亲人容颜的思念从未停歇。那些在北京街头鸡毛小店里尝到的特色小吃，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家乡的风味；在疏解政策与市场吸附的夹缝中，也有着“归不归”的歧路徘徊；在宋庄艺术区斑驳的墙面上，更有着忘乎所以的凝视……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古老乡愁的现代寄托与释放。与此同时，对北京这座城市的复杂情感也贯穿始终：初来乍到时的新奇与期待，奋斗过程中的挫折与迷茫，成功时的喜悦与自豪，种种情绪在散文中层层铺展。这般细腻而真挚的情感表达，极易引发读者的共鸣。尤为可贵者，是作者们自觉赓续古典散文“文以载道”的传统——“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却始终怀抱“青山不老，绿水长流”的信念。他们将租房合同与老、庄并置阅读，在违约金条款与乐天知命的互文中，可以窥见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原型！

　　三、多元文化的碰撞与融合

　　北漂者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携带着各自的地域文化。彼此理解，并与北京的本土文化相互交融。在散文中，南方的温婉细腻与北京的恢弘大气相互映照，传统的乡土气息与现代的都市脉搏激烈碰撞。这种文化的交融共生，不仅丰富了散文的内涵，也为当代文化的发展提供了新的视角，注入了新的活力。

　　四、开拓了散文的题材

　　北漂散文在当代文学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地位。它打破了传统散文的题材局限，为散文创作开辟了新的领域。北漂散文将目光更多的投向时代洪流中的热点群体与社会现象，赋予散文强烈的时代感与现实意义。当你伫立国贸桥头，或登临奥林匹克公园的五环塔顶，看车灯汇成银河，在高楼林立的峡谷中奔涌。恍惚间，你会觉得，那些载着代驾骑士的电动车，是不是像古画中的驿马？写字楼格子间透出的荧荧之光，更像是《东京梦华录》里的万家灯火……这时，你是否意识到，北漂者书写的，何止是个人叙事？他们正以真实的笔触，记录下一个时代的群体记忆，为后人了解当代社会的发展变迁，留存下了一份最珍贵的文学记录。

　　相信读者在展卷之际，能步入北漂者的世界，感同其喜怒哀乐，领悟到梦想的伟力与生活的真谛，同时，亦能从文学审美的角度，领略到北漂散文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文化价值。

　　来稿甚夥，限于篇幅，未能尽纳，遗珠之憾，惟冀续卷补阙。

　　承蒙著名散文家、散文理论家、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红孩老师于百忙中拨冗赐序，为《北漂散文》增辉添彩，谨此致以最诚挚的谢忱！

2025年7月3日于北京观巢居

　　作者简介：杨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秦文研究会理事，系北下关文联作家群核心成员之一。先后任数家图书公司及行业杂志总编。出版有诗集、散文集、长篇小说、学术评论集、文言笔记以及史学著作等十多部。作品曾获浙江省首届“孟郊文学奖”全球华语文学散文奖、2014年度十堰市文学与艺术大奖散文金奖、北京市第九届“北京群众文学奖”长篇小说一等奖等。主编《北漂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