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文化  >  文学  >  黄海散文

【北漂散文】老村|京城异客

2026-06-29 11:04:55   来源:齐鲁壹点   【字号:

  在京城里,我虽自谓文人,但实际上不大与文人打交道。

  这并不是说我有什么清高。一点儿清高也没有。说来也怪,我通过当兵上学,由农民变成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后,一直没真正地住进城里。在边远的小城西宁的时候,先是居瓦窑沟,后是住曹家寨。之后又到了北京,好不容易进了城市,却落脚在一个名叫黄村的郊区。总因为居住的不易,“思想”上进了城,“身体”上却没能真正进城。离城远了,难得走动,与文人交往的机会自然便减少。每遇城里文人相约,对我便是一件大事。不说有些兴奋,郑重其事的意思倒还是有的,有点儿像是乡下人赶集。

  我很看重文人。先是出自我的秉性,后来却有了生计的需要。就这样来往多了,在京城竟结识了几位不错的人物。记得1991年的春天,我抱着《骚土》书稿进京的时候,一人不识。那时候小说出版很不景气。无名的作者,你递给人家出版社一部书稿,等于送去一笔赔钱的买卖。书稿到了几家出版社手里,据我猜测,很少有被打开看一眼的时候。人家不大在意,而对我却是难堪了。你想几千里路赶了来,睡在岳丈大人家的沙发上,是什么滋味?尽管我也能估摸出《骚土》所隐含的发行量,但是“朝”里没人,这话说给谁,谁相信呢?这时候就可以看出文人朋友的重要性了。

  又过一年,再次进京,结果还是出版无望。我大概也急疯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傍晚,我像刺客似的怀揣书稿,冒着私闯民宅的风险,摸到一位著名作家的家里。作家倒客气,说看稿可以,是短篇吗?听我说是长篇,作家态度便坚决了起来,说,没时间看。我一听,完了,北京这一趟又白来了。我说了几句央求的话,结果作家大怒,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足以使我铭记一生。他说:“你这个人也太没经验了,你应该找个人推荐来才是!”此语令我大窘,只好掩面而逃。

  他一语击中了我的要害。想来也是,我写写画画数十年,竟没有本事认识一个常在人面上走动的文人做朋友,你说寒碜不?开始我挺生作家的气,如今倒觉得有些感激他了。常人言,附庸风雅。这话虽有贬责意思,其实却也是再实用不过。做文人难,做文人有碗饭吃更难。文人这职业天生就有点像是空手套白狼的感觉。不像商人,动辄就是黄的和白的。也不像工农,凭的是力气。古来便有许多文人为饭碗走门路的故事,大诗人李白也概莫能外。白居易说他有能耐,没走过后门,但事实是否定的。居长安容易,没有朋友的保荐也是极不易的。范仲淹在钱塘江做官的时候,巡检苏麟想走他的后门,苦于不相识,便想了个辙,献了一首诗予他。这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这一名句的由来。吴承恩写完大著《西游记》,可以挂起笔来享清福了吧?可他不,偏想过把官瘾。花甲之年的人了,还去打通关节做了一个七品县官。结果受人诬陷,被一场官司连累了进去,落了个不廉的罪名。

  所以文人的骨头说硬也硬,说软也软,看遇在什么事上。文人为自己的信仰,为“道义”二字,骨头说硬也真够硬的。可到了饭碗问题上,遇上了友人,骨头大都是有所发软的。文人有相轻的一面,但真正的友谊也不少。文人交友,不交便罢,但交总比一般人来得有风采、有韵味。这里面有成百上千的让你感动、让你回味无穷的故事。这大概也和饭碗不牢靠有直接的关系。如今的文人,大都有固定的饭碗,省了几分颠簸和些许劳心,却也多少影响了他们之间聚会或结交的欲望,少了一些优美的故事。

  旧日的文人,即便是个别大文人,为了饭碗,时不时也得放下架子,拿着帖子四处奔走,腆着脸主动出击。诗酒唱和,常常就是在这样的需要中产生的。但是,这又不是说文人与饭碗、饭碗与交友有着如此紧密、如此必然的因果关系。譬如说有的文人,出生在官宦人家,有着富足的家境,他就无须为饭碗的事情操心,也不必为五斗米而巴结权贵。不过这样的文人,富贵时众星拱月,破败时门前冷落。末了都很孤僻,写着曲高和寡、孤芳自赏的文章。

  我想起了屈原。“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贵族出身的屈原,被楚怀王罢黜,突然之间丢了饭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汨罗江畔行走,内心很不平衡,骨头里软的和硬的那些部分同时起了作用,写出了一唱三叹惊世骇俗的诗章。我在京城里交往的第一个文人是工人出版社总编辑南云瑞先生。我与他初识的当天,在饭桌上谈起用陕西语音唱诗的乐趣。他凭惊人的记忆,一口气背诵了大半篇《离骚》,十分风雅。说也是,我们后人细细品味的,往往竟是前人的泪水、文人的泪水。曹雪芹在抄家之后,落难在西山脚下,过着“举家食粥酒常赊”的艰苦生活,“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且时时泪下如雨。就这泪雨,使得他总算修得了一部人间绝唱《红楼梦》。

  所以,文人骨头的软与硬,正好反映了人生的丰富和真实,只是饭碗这玩意儿,天生便不能让他捧牢靠了。有点晃荡,于历史于文化,于他自己的心性养成、骨头的锤炼都有益处。人常说的“文章憎命达”便是这个意思,说透了又不能不说是做文人的可怜。其实,倘若能切实地从饭碗的角度看待文人,文人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也是在这几年,在与京城一些有头有脸的文人的交往中,慢慢地意识到这一点。

  与文人交友是不太容易的,有着诸如名分、观念、脾性等之类的障碍,还有如文人自己形容的那样——“是不是人家那条河里的鱼”。不过不管是不是,既然掉进文人“河里”,总得学会适应才是。交友是人生的大课题。看来容易,能做好的并不太多。它不仅需要环境,且需要胸怀和气度。时下自己作为捧着文人饭碗的“村人”,所感到的寂寞,除对文学的固执己见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缺陷”?抑或还有那位著名作家所批评的“太没经验了”?是的,我也许得承认这一切。

  自然,不善交友和不愿求人,也有一种难得的清闲。

  在京城,我搬过无数次家。日常,对我最大的打击,莫过于又要搬家了。

  我的书房里,堆着一摞摞要打包的书籍。我呆坐在乱书垛中,像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士兵,坐在工事里,疲倦、污浊、破衣烂衫、狼狈不堪……此时此刻,硝烟散尽,四野寂寥,没有枪声,也没有胜利的欢呼。眼前的一切,又恢复到多年前的某时某刻搬进时的那个模样。我点燃一支香烟,茫然地望着眼前狼藉的景象。看到这一切,无名的悲伤突然由心底深处袭来。

  我问自己,你为什么要难过?

  书籍是文人终生不能卸去的沉重铠甲。

  我想,其实做士兵要比做文人轻松得多。士兵转移阵地,随即可以撇下工事拍屁股走人;而文人则必须打包驮卷,带着自己沉重的书籍,然后独自前行。更何况文人没有可以跟随的队列,没有可以呼唤的帮手,许多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做。士兵牺牲了,再不抵可以用工事的沙土将他埋在战斗过的壕沟里;而文人死了,却常连掩埋自己尸首的一抔黄土都找不着。卡内蒂小说《迷惘》里有个迂腐的老学究。他死的方式,是点燃了自己整屋子的藏书,自己将自己火葬了。这在现实中的文人,是不会效仿的。因为一个脚踏实地的文人,他的书垛是要留给子孙的。再说他一辈子潜心经营,所谓值钱的东西,不就是这些可怜的物事吗?结果,他便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凌晨三点,我听得见窗外树枝上最后的几片叶子在秋风里瑟瑟地发抖,几只不知名的秋虫在树丛的深处不绝地哀鸣,甚至也听见了已逝的夏日那些杜鹃鸟如泣如诉的呼叫……这些或许真有,或许压根就没有。有的只是在幻觉的深处。

  毕竟是秋天,我紧掩了窗户,像掩去昨日的一段记忆。

  天际倒真有一弯朔月悬在苍茫的天边,透过窗子静静地看我,淡淡的,没有表情。

  我想,来日将高挂在我的坟头,独与我言。

  我居住的地方在京城的三环边上,楼下是马甸桥。

  在马甸桥的桥南桥北,前后各出现过一个书摊。两个书摊分别由两个摊贩经营。卖盗版书,是他们最主要的营生。起初我非常仇视他们,决心不与他们为伍。但人硬扛不住家伙硬。在他们的书摊里,除了那些质量极次的盗版书外,竟有一些非常完好的正版书。这些书也只有五元钱一本。看模样是从出版社库房里淘出的库底子。殊不知库底子里也有难得一觅的好书。

  自这两个书摊出现后,我的日阅读量一下子又恢复到二十年前的水平。每天二十万字的阅读大餐让人心头好不愉快。我想不光我一人,许多爱书读书的朋友都从这种五元书摊或书店里捡到了实惠。桥南桥北的摊贩都喜欢我。因我从不空手离去。书摊于我竟成了淘金的地方。每日不淘出一本两本决不罢休。这也和自己的腰包有直接关系。回想昔日,有些书到正规书店看见,心下窃喜,然苦于囊中羞涩,把在手里又抚又叹,久久难舍,终了给人家放回书架。然在这里,五元钱买到手里,此中欢悦,无异于中奖。

  人或多或少大抵都有占便宜的习性。这样一来二去,我居然和这些不法摊贩成了朋友。见面不但笑脸往来,且还拉呱些家长里短。桥北摊贩留着小胡子。第一次在他摊上买书他便认出我来,说几年前与我曾在某公园杀过棋,那一盘他败在我手里,时至今日好生后悔。这样说来是棋友。小胡子原来是通县的农民,土地被征用搞了房地产后,带妻子和五岁小儿在京城谋生。人讲义气,言谈有趣。桥南摊贩是一对安徽小两口。比之桥北摊贩在生意上还要老实,多少有一些文化。我最得意的新书大都是他给我选来的。一次我出去吃饭,路上碰见一批穿黑衣的管理人员自西而来。他们的到来,使路两边的小贩望风而逃。这时我想到书贩朋友,怕他跟着遭殃,慌忙回头报信。

  放几年前我不会这样做。我对这帮人积怨已久。也是我作品被盗太多的缘故。初见这些人,我恨不能立刻拿起电话向主管部门发难质问,为何不管管这些马路书摊?你们对写作者如此严厉,这不能写那不能出,而对这些非法书贩,却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不法之徒直接坑害我们,这又让我们以文谋生的著书人何以存活……但此刻,我居然又向这些人通风报信。

  嘿嘿。不过,我和书贩朋友是没有资格探讨这个问题的。穷文人和穷书贩,都是生活中的弱者,因而可以心心相印。他一旦从批发点淘到好书,也特意为我保留,见我不要,方才出手。双方的买卖也不再像初期那样讨价还价。自然,给我的价钱要比别人的便宜多了。用时下的说法是,照顾老客户。

  老村:原名蔡通海,陕西渭北澄城人。出版多部小说和散文集。小说《骚土》被认为是经典之作。其艺术生涯经历了从文学到绘画的重要转变。

初审:刘文琼
复审:杨林芳
终审:杨淑华
相关新闻

网友评论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 
您的昵称:
 网友评论仅供网友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胶东在线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文化频道意见反馈 文化热线:0535-6785690 国家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712007001

网站简介   |   标识说明  |   广告服务  |   联系方式  |   法律声明

Copyright@ JiaoDong.net.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胶东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