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红军 | 第十篇 见朴见素 含英咀华——简析漆宇勤的散文创作艺术

　　漆宇勤最早给我的印象是以诗人名。2012年，胶东地域文学《昆》创刊，因为刊物登上了龙源网，《昆》名声在外，吸引了很多拥趸。每天网上来稿上百篇，漆宇勤便是诸多网上来稿中的一个，他的诗歌和散文来稿最多、最大，我们便是这样认识的。

　　当时从文字的老成上看，我认为漆宇勤年龄最少也是五十开外的一位老者。他的文章观点鲜明，文字通俗，非常接地气。《昆》搞“首届非虚构散文四十家”征文时，漆宇勤又发来了一个写农村相术的文章《泄露天机者》，宇勤对相术、易理、农村世象的描写，惊心动魄，颠覆了我的想象。这篇文章当仁不让地获得了征文一等奖，并登上了杂志封面的要目。所以2016年，我力邀宇勤来烟参加“第八届养马岛读书节”，我们两位多年的网上文友才得以见面。

　　漆宇勤并非印象中的老者，而是一个儒雅机灵、文气飘逸的读书人。另一件更让我心灵起惊的是宇勤的灵气之秀、文思之敏。养马岛读书节之行后，所有的与会人员都一起到雷神庙走了一遭，那里也是八百年前全真教的发源地，几经时代变迁，名字早已不复从前的记忆。每位参加活动的作家都给我发来了他们的采风创作稿件。宇勤发来的是一组组诗，其中有在雷神庙一节（见《昆》2016年第04期），全诗只有十行，但内涵之深、时空跨越之大、宇勤文才之奇，令我惊叹。多少年、多少人，到雷神庙参拜或曰一游，来了，走了，如鸟儿飞过，天空了无痕迹。我在反映全真道教历史人物传记《马钰传》中对此有所传述，漆宇勤短短的十行诗，也富有昭示的精神，读来令我惊诧。

　　在雷神庙，建筑被反复毁去又一再重建，

　　在雷神庙，我们要往更深处走，

　　走到重阳教，走到马钰跟前停住，

　　再之前的范园就不讨论了，

　　宾主有时可以易位。

　　我只能说，这属于漆宇勤式深邃的历史洞察力，迄今对雷神庙的真正历史有如此通透认识的文学描述和历史认识，已经超出了一般常识的范畴。

　　近些年来，宇勤的散文也异军突起，量大质高，占据了很多版面。迄今为止，他出版个人作品集《翠微》《靠山而居》《另起一行》《放鹅少年》《抵达》等已有19部，入选全国性的爱国主义、农家书屋图书目录推荐，显示了宇勤的勤奋，另一方面也从中可见出漆宇勤学而思、创而行的丰富散文创作艺术。

　　见朴见素。漆宇勤的诸多作品都取材于赣西广阔的农村，坐标于赣西上栗的一个小村落——龙背岭，这个属于漆宇勤生于斯、长于斯的祖先躬耕之地。漆宇勤挥舞着手中的一支劲笔，挥向田野的方向、人间的深处、历史的舞台，一时间，世间温情，大事小节，龙背岭的人和事、见朴见素，纷至沓来，上栗县的龙背岭也成了寓于漆宇勤散文写作的文学地标。作者家乡的杨岐山有一座平常味道的寺庙——普通寺。但这普通寺却是禅宗的祖庭之一，在这里发源命名和流播繁衍了禅宗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宗派一一杨岐宗。漆宇勤的散文集《翠微》中有一篇《杨岐苍茫》便是记录家乡这最具有文化地理标志的禅宗道场渊源往事的。作品向我们讲述了“杨朱泣岐路，墨子悲染丝”的由来以及“地以人名，山以文化”杨岐宗产生的独特背景，在唐宋时代，禅林各大宗师多以近似诡辩的奇异言行和峻烈棒喝显示玄微，而创立杨歧宗的方会却始终能够以平实无华的平等心看待世界，由此，抢得先机，花开一朵，自成一脉。漆宇勤以写真化的手法、活泼的文笔对这座位于赣西上栗的山岭，曾在汉曰漉山，魏曰翁陵山，唐曰杨岐山、安陵山等其他很多别名的家乡名山杨岐山进行了生动的、通俗化的描述。作者的文笔朴实，文风清新，不事雕琢，没有对史事的深入研究、准确的把握，很难做到深入浅出。因此，作者在散文创作中表现出来的“唯朴唯素”的创作风格与方会主张“随方就圆”“有马骑马无马步行”的杨岐宗理念，如出一辙，文风与禅理相得益彰，通过《杨岐苍茫》一文，对家乡的文化和历史进行了又一次的探索和展示。

　　含英咀华。漆宇勤的知识广富，无论是年轻时走入大城市的职场，还是后来的返回家乡干事创业，漆宇勤的写作始终没有离开家乡，离开赣西、上栗，离开村庄和家乡龙背岭。他的文章以家乡的历史为经，以农渔稼桑、物候、民俗、风情为纬，与赣西独特的人文环境和丰富多彩的乡村文化相交织，沉潜内视，饱蘸泥土的芬芳，书写故乡，因此写出来的作品鲜活有味，丰富别致，多具有赣西浓郁的地方特色和现代的民间色彩。《美人甜蜜凤眼蓝》，由作者小时候三四岁吸食美人蕉的回忆写起，由美人蕉写到了水生的湿地植物，由水生植物的保护写到了湿地生态的保护和开发利用的有机统一。“腹有诗书气自华”展示出作者含英咀华、丰富的想象力，摇曳多姿的写作能力。“那时候父亲还在，他每天到龙背岭的山坡上挖取黄土制砖。晚上披星戴月回家的时候，身后必定跟着五六岁的我。”这一段是作者在开头部分插入的文字，这有意无意荡开的一笔更深藏了对父亲的思念和眷恋。由此可见，作者不仅写景状物，视角独特，而且绘事记人，中得心源，也是写人的高手。

　　文有风骨。“天有日月星，人有精气神。”文章重风骨。风骨是一个人思想、见识、品性、修养、行为举止的精神内化与外在的表现形态。《赣西耍灯》是漆宇勤的一篇发表于《人民日报》文艺版上的散文。作者以诗性的、饶有情趣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了赣西萍乡民间过年节耍“牛带茶灯”的灯彩故事。“但要说萍乡耍灯，最独特的却是上栗的牛带茶灯。小时候过年时，上栗乡村的孩子们总是盼着耍灯的艺人尽早走到自己这个村子里，盼着肚子里点着蜡烛的纸牛能被带妆的艺人手提着经过自家门口来要一回。”在我们平素的印象中，赣西当属于内陆省份经济欠发达地区。没想到，这样偏僻之地却蕴含着原汁原味、丰富多彩的民间艺术灯彩文化。漆宇勤一支彩笔，上下勾连，将赣西灯会的源流、变迁、发展和创新，进行了大量详细的捕捉整理和考证，读后是自有一股风流，自有一股精神，让人觉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从心所欲，潇洒肆意，在辛苦劳作的同时，也把灯彩文化做成了展示家乡精神文明成果的非遗传承保护的窗口和舞台。作者并没有止步于此，而是在文中相当警醒地告诉读者：“其实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它们本来是以自己的面貌、自己的精神在民间、在乡土里一年一年一代一代自然生存和传承着。但经过整理、包装过后去规范化登台表演的东西，总感觉有了很大的不同。这种不同，没有谁能说明白是更好还是更坏。”作者在这里没有对家乡灯彩文化一味的褒扬和赞美，而是从保护非遗文化的角度出发，提出建议和对问题的思考。这样的文字是很有风骨、有节制、有前瞻性的，像这样的文字，在漆宇勤的文章中不乏关切，也正因为如此，作品才能被人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