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殿 | 半碗粥

　　光阴飞逝，如箭穿梭。伴随时光的流逝，岁数在一年年的增长。上了年纪后，新的知识，往往难以掌握，甚至不感兴趣。而过去经历过的往事，无论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时不时会在脑海里翻腾。人这一生，有些事，怎么记也记不住；有些事，怎么忘也忘不了。“半碗粥”就是一件深深烙在我头脑中的往事。

　　那是我读小学一年级。因饥肠辘辘，不到五更天我就醒了，好容易挨到天亮，推门一看，天地间一片白色，门前的积雪足有三寸厚。“天下雪了，今天就不要去上学了。”妈妈对我说。我说：“我要去上学，落了课我就跟不上了。”我怕落课，更怕肚子饿的难受。到学校，和同学们在一起，能分散因饿而带来的痛苦。

　　我背着书包出了门，门外狂风大作，凛冽的寒风夹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混沌，十几米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我穿着棉袄，没有衬衫和罩衣，腿上穿一件单裤，脚上穿一双“毛窝子”（用芦花编织）。天很冷，路上的积雪在北风的吹卷下一层层在路面上翻滚，我家离大队学校不到一公里。我就顺着沟底，为躲背寒风猫腰往前跑。一会儿，耳朵冻的生疼，像刀子割一样。用双手捂了一会，手又冻的发麻。这样磕磕碰碰来到学校教室，只见教室里空无一人，我就径直跑到老师的住处。

　　我的小学老师叫王庆云，他是灌南县杨集人，和我们不是一个县的。王老师当年五十二岁。算起来，应该是二十世纪初出生的人。他个头不高，走起路来总是双手后背，头往前冲。上身总是穿着蓝布中山装，右边肩上打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他一张清瘦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眼睛下凹，但显得很有神。大人们说，王先生在解放前在地主家教过私塾，是个文化人。解放后当老师，年前分配到了我们大队，既当老师又当校长。王老师很和蔼，把我们学生都当做自己的孩子。

　　门虚掩着，推门进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王老师刚吃完饭，在收拾碗筷。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既是他的宿舍，又是他的办公室和伙房。王老师见到我很是惊讶，问我吃饭了没有。吃饭，哪来的饭呢？我们家几乎天天都是一顿饭。所谓饭，就是稀粥汤。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印象中我们家就是缺吃少穿。当时社会流传说，人们穷的一家子只穿一条裤子。这句话，对大多数人家来说并不为过。我对王老师说：“吃过了。”话，回答的很干脆。但王老师不相信，他把我搂到怀里，用手摸了一下我的肚子，立刻从眼里流下了两行泪水。王老师转身，揭开了木锅盖，从锅里端出一只小碗，里面有小半碗的粥。说是粥，又不是，这是粥吃完后的锅底，是从锅底上一点一点刮下来的，这是王老师留着自己中午吃的饭。我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没有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响，从王老师手中接过饭碗，三口两口下了肚，那饭香的，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粥还有点余温，半碗锅底吃下去呢，全身顿时感到暖呼呼的。

　　王老师检查了我的家庭作业，让我回家。王老师说：“今天下这么大雪，天又冷，同学们一般不会来了，不能上课了，等天晴后再来吧。”我回到家里，将王老师给我饭吃的事告诉了妈妈，妈妈也流下了眼泪。当时我小，不明白王老师和妈妈为什么流眼泪。后来我明白，王老师的眼泪，是他怜悯我，是他一颗善良心的体现。他的内心是同情我们这一代人，出生在苦难岁月，生不逢时。妈妈的眼泪是对王老师的感谢，同时对自己孩子的深爱和愧疚。作为父母，无力养活自己的孩子，能不心痛吗。

　　新中国成立后，和新中国一道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童年的生活是很苦的。共产党就是在一张白纸上，带领人民描绘蓝图。年年自然灾害不断，不是干旱就是水灾。劳动生产力低下，能比原始的刀耕火种先进一些吧，农业生产还是靠人力，手推车和牛是主要的生产资料。科学技术落后，科技对农业的作用几乎为零。在这一穷二白的状态下，生下来的孩子，能够活下来就很幸运了。渡饥荒饿肚子是普遍现象。

　　苦难是一种修行，逆境是一种沉淀。经历过苦难的生活，终将成就我们的人生。从王老师给我的半碗粥开始，我就懂得了粮食的重要，养成了节约爱惜粮食的好习惯。共产党带领人民在摸索中前进，人民的生活一年年好起来。经过改革开放，人民的生活发生了质的飞跃，步入了“小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生活条件好了，饭桌上的大米饭、白面馍以及鱼虾肉蛋，成为我们每天必备的美味佳肴。但是一粒米一口菜，我都舍不得浪费。上顿吃剩下的，下顿加热后还要吃下肚子。

　　粮食是重要的战略资源，节约粮食，爱惜粮食是每个人都遵循的崇高美德。我喜欢旅游，但我时常会看到一些酒馆、学校、机关食堂的泔水桶里，一个个白面馒头静静的漂浮在其中，此时我的心像无数钢针扎进一样，深深的痛着。节约每一粒粮食，要从娃娃抓起，教育为先，要让孩子们真正认识到粮食“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人人每天节约一粒粮食，试想我们的国家每年将会节约多少粮食。

　　我每天会送外孙女上幼儿园，当我看到幼儿园里孩子们那一张张笑脸；当我看到上学路上蹦蹦跳跳天真可爱的孩子们，我真的为他们高兴。这些孩子生活在“密罐里”，哪里有一天吃过我们小时候的苦啊。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他们需要什么，家长们都会满足，他们是太幸福了。可是，温室的花朵难以经风雨。不经历苦难的磨砺，难以成就人生。过分的溺爱会使孩子任性，养尊处优。让孩子适当的吃点苦，锻炼他们坚强的意志很有必要。

　　我尊敬的王庆云老师教了我两年多，他就被调走了。从那时分别再未磨面。想起来，王老师现在也有百多岁了，无论他现在在哪里，我都十分想念他。他给我的半碗粥，今生今世会铭记在心。他给予我的不仅仅是半碗粥，给予的是温暖和力量。因为它成就了我的事业，让我受用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