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永辉｜五月，去看流苏

　　“去看流苏花吧！”五月的第一天，和几位好友乘兴奔赴暮春的赏花之约。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缕清香出墙来。循着花香，走进牟平恤养院，一株百年流苏蓦地撞入眼帘。

　　一树琼英，开得恣意盛大，开得酣畅淋漓:如一挂瀑布，在春天的光影中定格在水花飞溅的瞬间；如一山积雪，无惧暖阳，闪耀着凛冽的清光。慢慢走近，一睹芳容，花瓣纤细颀长，状如流苏，似工笔精心描摹，乳白色调，柔和醇厚，细细密密的花瓣交错重叠，攒花成簇，连成一片浩荡花海。稀疏嫩绿的新叶，识趣地躲在花的背后，风吹过，偶尔露出摇曳的疏影，若有若无。

　　缀满繁花的树冠垂落，上接碧天，下垂尘土，如一卷缀满花朵的立体卷轴，在天地间铺展开来。风过处，清香浮动，那香味比丁香淡雅，比樱花醇厚，浓淡相宜。一年的蛰伏生长，十几天的短暂花期，流苏树绽放一树的灿烂，漫溢一树的芬芳。

　　小心翼翼地穿过垂落的花枝，来到树下，仰望树冠，如一把巨伞，阳光透过枝叶筛落下来，投下细碎的影子，如藻荇交错，时静时动。暮春的时光，在花香和树叶的荫庇下，安静地流淌。据树干上挂着蓝色的小牌子记载，此树约移栽于1933年，那一年，是民国二十二年，牟平恤养院作为牟平区红十字会附设永久性慈善机构，刚刚建成。如此算来这棵树在这里已经扎根八十多个春秋，树龄约百年。

　　流苏树的倩影遍布大江南北。山东淄博的千年流苏树‌被誉为“‌齐鲁千年流苏树王‌”，传说为‌战国时期齐桓公亲手所栽‌，树龄约达千年以上， 年年如期绽放，与古色古香的建筑交相辉映，彰显着历史的沧桑。在福州沈葆桢故居的深院中，那株相传为沈公手植的流苏，芬芳四溢，素白花影，高蹈绝尘，皎洁自持，诉说着一代名臣的风骨与坚守；国家植物园南园，流苏大道白云栖息，晴雪凌空，不远处，是曹雪芹晚年栖居的黄叶村，曹公在此“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写就《红楼梦》，“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一代学人梁启超的墓园亦坐落于此。那些树龄高达千百年的流苏古树，如今枝干依旧遒劲如铁，花开时依旧温柔如云，刚柔并济，枯荣轮回，树的哲学亦是人的哲学、世界的哲学。

　　对流苏树的喜爱，多半源于它的名字，细腻柔美，诗意悠长。流苏树由中国植物学家‌周汉藩‌于‌1935年‌正式定名。‌‌网上关于周先生的资料并不多，而我，除了佩服他的专业造诣，更由衷感念他为这种木犀科的植物起了这么一个浪漫隽永的名字。当你用了缓慢轻盈的语调读出“流苏”二字，定能品出其中平和温婉的韵味。它让你想起了那些迎风招展的旗帜酒幡，因为流苏，多了一份精美飘逸；让你想起了侠客义士的佩剑，因为流苏，寒光凛冽中多了几分柔肠；它让你想起了佳人鬓发之间的钗环，因为流苏，多了一丝灵动俏丽；它让你想起了裙裾衣袂，因为流苏，多了几许妩媚风情……

　　想起了《倾城之恋》，那是少年时读过的第一篇张爱玲的小说，主人公白流苏的名字令人惊艳。天才小说家张爱玲文思何等玲珑剔透，竟能想到那么美的姓氏，缀上那么美的名字，任谁看一眼，都会在心里微叹着，回味着，心境随着白流苏的人生跌宕起伏:她从令人窒息的封建婚姻里逃出来，皮肤由白瓷变成了青玉；她在上海的娘家——白公馆里备受冷眼，无奈跟着徐太太去远赴香港开辟新天地；她和花花公子范柳原重逢，试探，周旋；香港陷落，连天的烽火，隔绝了灯红酒绿，隔绝了莺歌燕语，两人沦落天涯，洗尽铅华，在尘世烟火中相依相伴。张爱玲一向文辞冷艳:“传奇里的倾城倾国的人大抵如此。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白流苏，这个美丽而倔强的女子，在风雨飘摇的时代，稳稳地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流苏，在汉代的车马装饰上飘拂，车轮碾过街市通衢、旷野阡陌，逶迤前行；在古代纺织品的四围摇曳，漂洋过海，沿着文明的脉络一路生花；它在耳畔发间流连，顾盼神飞，步步生莲；它是学士帽上熠熠生辉的一缕金黄，拨穗之时，学业圆满，人生启程。而流苏树，以浩大的绽放，让“流苏”二字有了鲜活的生命力，在岁月的流转中与世人温柔相逢，脉脉相望。

　　树冠之下是平整的泥土，从外面看不到它的根。泥土之下，它的根在黑暗之中向更远处更深处扩展蔓延。据说，根系的面积约等于树冠的面积，根系的深度约等于树干的高度，那么在地下，有一棵同样大小的根状流苏，滋养着一树的枝繁叶茂，托举着一树的皎洁浪漫。

　　风过无痕，花香氤氲，古树无言。百年岁月，瞬间风华。那些风霜雨雪，那些盛衰兴替，那些仰望赞叹，那些喧哗纷扰，随风飘散，只有那株流苏，不悲不喜，兀自花开，兀自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