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艺评】当代散文三十家之李娟篇

　　秋天的童话

　　文｜袁恒雷

　　知晓李娟，应该是十余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是博客时代，但纸媒仍处于巅峰，博客的推介反而促进了书籍的宣传。我在供职的单位旁边的书店，看到了李娟的几部图书，依次是《九篇雪》《阿勒泰的角落》和《我的阿勒泰》。起初，我并没有产生多大兴趣，只是觉得，应该是文坛又来了一位新人罢了。

　　很快，这种看法就让我受到了冲击，因为，李娟不仅在诸如《人民文学》《花城》《散文》《读者原创版》《文汇报》《南方周末》等大报大刊上发表作品，还受到包括刘亮程、苏北等诸多名家的大力推荐。犹记得，苏北在自己的博客贴出在新疆和李娟的合影，拍摄的诸多阿勒泰风光的照片，其中一张河流中配文直接是李娟散文的句子“河水从秘密中流出”。这确实给我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大美新疆的壮阔辽远自不待言，而生活在这片神奇土地上的各族同胞的具体风土人情，于我们而言，的确还是神秘遥远的。而李娟颇具异质性的文本，无疑带我们打开了走进这片土地的一扇门。鉴于此，《我的阿勒泰》就走进了我的视野。

　　该书出版时是2010年，彼时的李娟是31岁，而她笔下的内容，主要是她20岁到30岁之间的往事。此时的她，正是青春萌动时，她已经拥有丰富的情感。亲情她可以从母亲和外婆以及后来搬过来的叔叔和妹妹那里获取，但她同样需要友情和爱情。在书中，最令我唏嘘不已的，是李娟与哈萨克青年麦西拉的爱情故事。之所以说令人唏嘘不已——是因为这是个恰如《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一般的暗恋故事。

　　李娟是在当地乡村舞会上认识的麦西拉。她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他是一个漂亮温和的年轻人，我一看就很喜欢他。”但当时李娟穿的鞋子弄脏了，裤腿上全是做晚饭时沾的干面糊，干了一天活的脏外套还没换下来，最好看的那一件正放在家里。她觉得这身打扮没法和麦西拉一起跳舞，于是她快速跑回家去换衣服。可是，当她高高兴兴地、亮晶晶地回到舞会时，麦西拉已经走了。失望难过瞬间袭遍了她的全身。少女情窦初开的心思展露无遗：“又不好意思向人打听什么，只好在舞会角落的柴禾垛上坐下来，希望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

　　这一等，她居然等到凌晨两点。她自然是越等越难过，可是麦西拉始终没有回来。但她又舍不得离开。需要提及的是，李娟这个夜晚，是经常被邀请去跳舞的，她出于礼貌和想跳，站起来笑着接受了。但因为想着麦西拉，她的高兴是有限度的，甚至不是真正的高兴。

　　她独自坐到一边，她在想：“麦西拉又会怎么说呢？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夜晚，我一个劲地想着一个人。并且不知为什么竟有希望。可是在这样的夜晚发生的一切都无凭无据的啊……”

　　这一晚，她确实非常想念麦西拉能来和她跳舞。以至于陪着她跳了一会儿的五岁小库兰被她妈妈接走后，她也决定离开时，突然听到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喊“麦西拉！麦西拉过来……”

　　麦西拉来了吗？答案是真的来了。因为当李娟走到院子北侧的大房间，进入屋里休息时，她意外发现了漆床的床栏上搭着麦西拉的外套。她简直都要跳起来了。她偷偷从茶几上抓了一把葡萄干儿，坐在炕沿最里头，守着麦西拉的衣服，一边等一边慢慢地吃。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心心念念的麦西拉来到了屋子，然后和李娟他们一起弹唱了起来。这一晚，李娟对麦西拉表达喜爱的真正动作，就是她找到一只空酒杯，然后用裙子擦干净，斟满一杯酒，递给麦西拉喝。麦西拉停下来笑着道谢，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还给她。李娟很高兴他接受了这份善意。

　　这便是李娟与心上人的邂逅。冷静下来的李娟，感知到了她和麦西拉的不同，她固然喜欢他，可是她又能找出诸如她是汉族姑娘、两个人完全不一样等诸多理由不去表白。这便是暗恋与单恋的困境——我爱你，却与你无关。最后，当她决定割舍这份感情时，她内心祝福着自己和麦西拉：“以后，我会爱上别的人的，年轻岁月如此漫长……我又想，麦西拉的新娘子，应该是一个又高又美的哈萨克族女子。当她生过三个孩子之后，体重就会超过两百斤，无论是站着坐着都稳稳当当。”

　　这犹如秋天的童话一般的爱情故事，出现在二十多岁的李娟身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连她自己都说：“我想我是真的爱着麦西拉，我能够确信这样的爱情，我的确在思念着他——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并不认识他，更重要的是，我也没法让他认识我。而且，谁认识谁呀，谁不认识谁呀——这些似乎都是与我对他的爱情无关的，就像我对麦西拉的爱是与麦西拉无关的一样……”

　　感性伴着理性的李娟何其清醒？她思慕着爱，却又纠结着爱，她本以为自己是出于年轻而爱，可又觉得是白白地年轻着。她渴望着爱，麦西拉也适时出现了，可她又不知道如何办？此时，她行走在秋天静美的阿勒泰：“秋天快要过去了，而这片大地还是那么碧绿葱茏。只有河床下，水流边的白桦林黄透了叶子，纷纷坠落。洁白明净的枝子冷清地裸在蓝天下，树下的草地厚厚地积铺了一层灿烂的金色。”

　　这如诗如画的背景，若是一对青年男女携手相牵着，或者追逐打闹着，或者拥抱接吻着，或者相依相偎着，都是一幅多么和谐美好的画面啊！只是它成为了孤单少女李娟的背景板。她逐渐地走向远处，却也离她的爱情渐行渐远。她始终没有勇敢地说出心中的爱……

　　写于2024年7月4日至2024年7月5日 

　　原载2024年9月13日《合肥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