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映伯 || 拯救的与被拯救的

　　历史的长河裹挟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奔涌向前，时而静水流深，时而波涛澎湃，从不会为谁停下。其中总有些瞬间被时光定格为永恒，总有某个年代让人唏嘘感慨，又难以忘怀。1793年就是这样的一年。雨果以此为主题完成了最后一部长篇小说。

　　这一年的法国，大革命开启了恐怖统治时代——十万人遭屠杀，二十万人遭处决，另有更多人上了断头台，包括国王路易十六及其王后。雅各宾派舆论领袖马拉被刺杀于浴缸。24岁的拿破仑也是在这一年收复土伦，一战成名。雨果却没有选择上述风云人物，而是虚构了亲如家人，但立场相反的三个角色——共和国军将领郭文、其老师西穆尔登与保王派朗德纳克侯爵（郭文的叔祖），及其一系列关于拯救及被拯救的故事。

　　森林里的拯救执着而彻底。在开篇主角出场之前，作者细腻耐心地描写了在阴森恐怖的索德烈森林里，当共和军的侦察小分队小心地包围了灌木丛中的人影，却发现是一位衣不蔽体的母亲和她三个饥肠辘辘的孩子。本来只需几句盘问后，或用四颗子弹结束她们所有的痛苦，或听之任之继续侦查，但我们的曹长严守军令，更侠骨柔情。在他的灵魂终极三问之下，又惊又怕的乡下女人，根本说不清自己的祖国，甚至家乡。曹长只得把政治身份的重要性掰开了，揉碎了，循循善诱。就在我与书中的女酒保一同为这母子四人的生死存亡悬着心，恨不能李代桃僵替母亲回答的时候，还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女孩一笑解决了问题。

　　西汉李延年在《佳人歌》中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来形容佳人的惊天美貌。而在《九三年》里，这个叫乔治特的小女孩面对曹长低头凑向她的那遍布硬毛、褐色的、可怕的脸，露出了微笑。她纯洁无瑕的笑虽未倾城倾国，却打动了一丝不苟的军人首领，挽救了全家人的性命，也为全书的发展埋下了伏笔。最终，面对饥寒交迫中随时可能死去的寡妇和三个孤儿，曹长提议以联队的名义收留她们，并得到了一致拥护！母子四人不仅被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而且还有了一个可以提供温饱的流动庇护所！

　　尽管我知道，在混乱而恐怖的战争时代，普通百姓的生命如同蝼蚁！有那么多的妇女儿童无家可归，生命垂危，不是每个落难的母亲都那么好的运气。但看到此时仍不禁长舒一口气！

　　海上的拯救扑朔迷离。渡海去旺代准备领导起义军的朗德纳克侯爵，遭遇了一系列灭顶之灾。因炮队队长的疏忽，没被固定好的大炮，在狂风巨浪中，让克莱摩尔号军舰损失了二十尊大炮和五个炮兵。军舰已是千疮百孔，并且舱底漏水。当克莱摩尔号即将毁灭于失控的大炮和风浪下，沉着冷静的船长与经验丰富的大副都认为只有上帝方可扭转乾坤之时，侯爵当即现身，默默观察，适时出手。尽管在侯爵帮助下，炮队队长“制服”了大炮，但侯爵奖励他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他处死！面临生机渺茫的极端困境，侯爵居然固执地坚持赏罚分明，无情判决，让人不得不慨叹集拯救者与被拯救者为一身的老侯爵的铁血无情。

　　舢板上的拯救如布道般慷慨有力。为了拯救国王和上帝，要为旺代送去一位领袖的克莱摩尔号军舰，却被风浪带到了共和军八艘军舰组成的舰队包围圈里。为了能让侯爵完成使命，船长与全体船员面对四十倍的火力，拼死一搏。刚拯救了一船人的老侯爵，与一名强壮且熟路的水手坐上舢板，在炮火掩护下，悄悄逃走。刚逃离炮火，水手立即亮明身份与意图，他要为刚刚被处死的哥哥报仇。老侯爵异常沉着，并不透露自己领主的身份，而是从灵魂与上帝，到责任与荣誉，从信任与叛逆，再到拯救与被拯救，直到水手大汗淋漓地扔掉手枪跪在侯爵面前。轻松地拯救了自己的老侯爵却称是拯救了水手的灵魂。

　　从拯救克莱摩尔号，到老侯爵的拯救和自我拯救，可以看出，拯救者必有过人的观察力、判断力与执行力，还少不得演说能力。然而或许情形变化忽然，或许拯救者与被拯救者本来模糊，在特殊情形下，两者可以瞬间转化。知恩不必图报，只要共同有宏大的拯救目标。

　　本以为，侯爵排除万难，好不容易回到旺代，一定会拯救家乡人民于水火之中。谁知侯爵一找到起义军，却全然不顾对救他的老乞丐刚做出的不做坏事的承诺，毫不留情地下令烧毁村庄、处死俘虏和伤兵，留小孩做人质。用无辜的孩子做战争筹码，是多么没有底线的无耻行径！难道做大事的人都是这样“大礼不辞小让，大行不顾细谨”的吗？怪不得侯爵朗德纳克没有后代，唯一的侄孙郭文正在与他激战！善良的老乞丐——在曹长看来，受尽剥削，不知觉醒的农民，不受千金诱惑，只想拯救如同落水狗一样的侯爵，哪怕只为报答遥远的过去老领主施舍的一点怜爱。

　　城堡上的拯救惊心动魄。郭文率四千共和军，一路追杀，将保王军打散并全线溃败。老侯爵带着十八名亲信，退守布列塔尼家族城堡，以焚杀锁在顶层的三个孩子来要挟共和军。干柴柏油下的熊熊烈火、坚固无比的铁门紧锁、四处搜集梯子无果、懵懂孩童无处可躲……就在郭文、曹长等所有人一筹莫展之时，又是侯爵，从火光中现身，先后救出三个孩子，束手就擒。关于老侯爵朗德纳克舍身拯救三个孩子的事，书中借郭文的内心独白道出：“他失去了自己肉体，却救了自己的灵魂。”对此，广为接受的解读是：冷酷无情、从不手软的朗德纳克刚从暗道脱险，听见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呼救，经过内心里魔鬼和上帝斗争，老侯爵放下仇恨和立场，捧起生命与良知。但是，作为一个曾经杀人无数、冷酷无情的贵族，仅凭一位母亲的绝望呼喊，就能唤醒他的人性吗？很难判断，舍命救下本想杀害的三个孩子，能否将功折罪弥补之前直接或间接死在老侯爵手里的无辜性命。不管怎样，当他从火光冲天的梯子上，在众星捧月的目光中走下来的瞬间，或许才是身经百战的侯爵一生的高光时刻。最后一个被救出的乔治特给侯爵的微笑，仿佛来自天使的最高奖赏！是啊，拯救者的自我牺牲，往往为了精神追求和灵魂得救。

　　我认为，老侯爵救人是深思熟虑和综合考量，主要源于贵族的荣誉。从后文里，他与郭文的对话也可以看出：他想拯救的是先敬礼后杀人的骑士精神，是奉国王和贵族为神圣的旧秩序。为了维护贵族的荣誉，他不能留下个焚杀孩童的口实给四千共和军和当地百姓。其次是由于这次回国指挥叛乱的种种坎坷经历，让老侯爵隐约感到保王派大势已去，即便自己这次逃脱出去，也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与其仓皇逃窜，不如挽回贵族的尊严，看郭文能奈他如何。其实，一向自信甚至自负的侯爵喜欢，甚至是迷恋充当拯救者的角色。雨果在书中已有多次暗示。也许在老侯爵看来，在军舰上对将功折罪的炮队队长的处决，是拯救了队长的灵魂；而这一次在四千名围攻的共和国士兵的众目睽睽之下，从火中救出三个孩子。就连恨他入骨的曹长都不禁把他称作善良的上帝！侯爵不仅拯救了孩子，而且为拯救共和国的军队奉献了更大的战果——生擒敌军首领。

　　看来拯救的出发点与动机有时相当复杂，并非简单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尤其在动荡的战争岁月。拯救者与被拯救者的命运都暗藏在时代大潮里。

　　地牢里的拯救拷问人性。当封建贵族被关进了地牢，发生在地牢里的两次对话，超越了战争、剖析了人性。目睹曾救过自己、如今又舍己救人，而且救出阶级里的陌生人的叔祖，郭文在踱步中陷入良知与革命职责的撕裂。侯爵舍命救下的孩子，不也是他为之奋斗的共和国的未来吗？他梦想中共和国的样子，不就是自由、平等加博爱吗？不就是鼓励保护妇女儿童吗？否则，这战争的目的何在？还有比这更直接的解答吗？老侯爵则发挥他苏秦、张仪般的口才，对来看望他的郭宁慷慨陈辞。强调贵族的高尚，强调两人都流着同一家族的贵族的血。就像在逃亡的小舢板上，他以雄辩之才，说服了要替兄报仇的水手，并使其为他服务一样，老侯爵从他的侄孙那里得到了自由！正如雨果先生在《悲惨世界》所说：“内战？怎么说呢？难道有外战吗？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不都是兄弟间的战争吗？”现在看来，国内战争，可能仅仅是一家人之间的战争，正如郭文、西穆尔登与朗德纳克一样。经过一夜思索，以及与老侯爵的交流后，郭文决定私自放走侯爵。

　　地牢里的第二次对话，是师徒二人相互拯救的开始。郭文无法漠视慷慨赴死的行为，只能选择以自己的生命作为拯救代价。坚信纪律与正义高于一切的西穆尔登，冰冷、极端，且顽固不化。他连夜召开军事法庭，判处郭文死刑，又到地牢里用慈母般的目光看熟睡的郭文！郭文深情表达了对老师的无限感激，又轻松平淡地谈起对未来共和国的设想。他们发现彼此的理想早已存在巨大的分歧，甚至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亲如父子的二人，以最后的晚餐做心灵审判，企图拯救对方。迷失在诗一样的云层里的郭文被送上断头台的同时，迷失在精准计算里的西穆尔登举枪自尽，用生命完成了对革命与人道的双重献祭，完成了理想与严苛的两类共和国的和解。

　　这不禁使我联想到那年的法国，还有一位坚定的共和派——约瑟夫·雨果在旺代前线带兵镇压保王党叛乱；他的妻子索菲·特雷布谢生于保王党家庭，反对革命、同情旺代叛乱。九年后，两人的儿子维克多·雨果出生！分属对立阵营的父母，在人性与战争、暴力与良知之间纠结。维克多雨果未尝不是想借此书与他的童年和解，毕竟童年是治愈战争的最好良药。

　　我想在将领郭文与人民委员会主任西穆尔登先后殒命之时，围观的四千共和军在震惊、哀痛之外，必定对战争与人性有更多的思索。当社会承受着帝制与共和制的撕裂，个人承受着亲情与立场的撕裂，多少拯救功亏一篑，多少拯救力挽狂澜！恰如此后百年的中国，反对帝制、救亡图存的戊戌六君子，孙中山的辛亥革命，无不上演着可歌可泣的拯救。与此同时，诞生了伟大的开国领袖毛泽东。踏着历史的车辙，读着文学的经典，我们行走在233年后的今天，世界是否消弭了无谓的内战？是否实现了自由、平等和博爱？也许，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从不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其实，在每一个新旧时代此消彼长的撕裂时刻，在每一个激荡翻滚的历史漩涡，总有不少被拯救者挣扎于泥泞的哀歌，更有拯救者奋勇献身的惊心动魄。正因这些拯救与被拯救，才让人类文明得以继续，让社会发展不断进步！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刘映伯，烟台人，好读书、朗诵、写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中国金融作协会员，烟台散文学会会员。散文与诗歌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家》《烟台晚报》《烟台日报》《西南当代作家》《北方诗歌》《神州诗歌报》《大渡河》《祁连风》《延河》《拉塔湖文学》《中国诗人》《大武汉》《秀江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