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春｜生命的涌动与绽出——论刘尚伟的散文艺术

　　伟大的艺术都是来自于生命的内在涌动，这种涌动来受孕于与他人、自然和世界万物的深度共契，带有难以自已的性质。由这种涌动而生成的言说，与其说是作者在言说，不如说是万物在言说。在这种言说面前，作者既是静默的，也是滔滔不绝的。法国著名哲学家朗西埃将艺术创作的这种状态称为“静默言说”，也称为“万物言说”。宋代大文豪苏轼在谈论自己的创作时，曾说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就是描述了艺术的这种涌现本质。宋代诗论家严羽在评价李白的诗歌时，曾说，“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这也是看到了艺术创作的生命涌动本质。今天读刘尚伟的散文集《兼爱》，也让我感受到了蓬蓬勃勃的生命涌动，以及伴随这种涌动而来的“万物言说”的气质。

　　第一，《兼爱》中所写的内容都是作者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它们或者是亲人相处，或者是出门旅游，抑或是闲暇赏景，贯穿在这些不同内容背后的东西是一致的，都是内在生命难以

　　自已的涌动瞬间。在《秋入人间第几重》一篇中，感动于北方秋日之美，“辞掉应酬，早早回了家，只想独自享受这难得的雨后秋夜”。在这里，对生命的朴素感受超越了人间的世俗欲望。在《兼爱》一篇中，在机场送行时，儿子给了第二次拥抱后，天地间瞬间美好起来。在《烟火的气息》中，看了妻子关于绿皮火车的微信，木心的《从前慢》一下子闯入记忆，进而有了对大学生活的回忆。《悼念母亲》中，在母亲去世后的两天“怕惊动家人，自己偷偷来到书房，一边写着对母亲点点滴滴的回忆，一边捂着嘴巴嚎啕大哭”。此时的文字，可能没有任何修辞，但一定是最感人的，因为它是生命涌动的直接表达。在《远行，去有风的地方》，当看到“日照金山”时，“顾不上歇息，整理好拍下的照片，发个朋友圈，分享自己的兴奋”。我想，这一定不是要炫耀，而是自然流入内心对生命感受的深切激发。作品的文字之所以感人，不在修辞，而在于它们总是直面生命本真的涌动。这种涌动既来自对自然生命的热爱，也来自对亲情友情的珍视。正是在生命的共契中，绽放出这么美丽的文字。

　　第二，这部散文集具有使普通人侧身历史的微观史学意义。在散文集中，作者经常感叹，人生天地间忽然而已。赤条条来，赤条条去，的确是一种生命的达观。但是，我们总想要给世界留下点什么。那些帝王将相、社会精英，自然有史学家为他们立碑写传，而我们普通人却往往被历史所遗忘，就好像不曾来过。尽管普通人可能没有改朝换代的能力，但是，每一个人也几乎穷尽所有的生命能力来经营自己的生活。他们在生活中付出的努力，感受到的酸甜苦辣可能一点儿也不比所谓大人物小。在我看来，真正的历史就应该是由小人物的历史汇聚而成的。《兼爱》就是我们当下历史书写的一个小小的，却绝不是无关轻重的组成部分。在《兼爱》中，我最为动容的，是散文中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他们勤劳、坚韧、孝顺，还很可爱，是我们国家很多那个年代人的缩影，他们应该被历史记住。当几十年后，没有人能在记忆中找到他们的时候，通过《兼爱》这本散文集，人们可以在书架上找到他们。他们通过作者的笔触，已经走进了历史。这不仅为个人用文字的形式保存了一份记忆，而且也为更多的人保存了一段历史。

　　第三，这部散文集还传递出一份达观的人生态度。达观与深情实际上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说越是达观的人，越是最容易动情的人，只不过这时的情已经不再停留于世俗的卿卿我我，而是上升为一种大爱和兼爱。人们常说，儒家教人拿得起，道家教人放得下，佛家教人看得开。达观与佛教的看得开更为贴近。散文集《兼爱》的作者刘尚伟曾谈到，喜欢随身携带六祖慧能的《坛经》。坛经是佛教中国化的典型代表，其中国化的最大表现就是，它教人热爱肯定生活生命，而是要人压抑和否定生活生命。坛经的核心义理是“无住”，其他所谓的“无念”“无我”等都服务于这个核心。所谓无住，不是要人们无情，压抑喜怒哀乐，而是指能接纳人生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但又不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痛快地迎来，痛快地送走。这种心态，就是佛教所倡导的“无所住”之心，而由无所住之心生发出来的就是大爱、兼爱，爱一切人、一切物，就是一种通达的人生态度。唐末诗人罗隐在他的《自遣》一诗中就典型的表现出了这种达观：“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想刘尚伟一定正走在通往这样一条“多愁多恨亦悠悠”的人生道路上。也祝愿今天的各位学者嘉宾都能获得一种达观的人生态度，一种兼爱的人生情怀。因为，爱人者，人恒爱之。与大家共勉。

　　作者简介：李红春，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纽约大学访问学者，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