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7 10:35:21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铁骨沁寒香 诗魂照梅影
——论“砺斋”刘同光先生《咏梅诗四十首》中的文人风骨
引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当朔风如刀、万木尽摧之际,总有那么一树寒梅,独立于冰雪之上,以一缕清香刺破严寒,以数点丹朱照亮苍茫。这便是梅——不是春日的附庸,而是寒冬的主人;不是温室的娇客,而是天地的孤臣。
千载而下,这株从《诗经》走来的灵木,早已成为中国文人精神谱系中最醒目的图腾。
林逋以她为妻,孤山月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那是清逸之梅;陆游以她为友,断桥驿外,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香如故,那是幽独之梅;王冕以她为镜,墨池洗砚,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那是高洁之梅。她们以冰雪为骨,以清芬为魂,在万物喑哑之际,独对苍茫,开出一种不俯仰、不妥协的生命姿态。
然则,真正能与梅魂相契、与梅魄相融者,代不数人。
刘同光先生,号“砺斋”,烟台市美术博物馆原馆长,齐鲁文苑之明珠,人称诗书画“三绝”,名震当世。
先生植梅泉上,二十余载朝吟暮对,以诗人之心、画家之眼、书家之笔,将一腔孤傲、满怀清刚,悉数倾注于梅的意象之中,结为《泉上咏梅四十首》。
这是一部奇书。
奇在何处?
奇在人与梅合——先生精神已化梅魂,梅之风骨即是人之风骨,梅即人,人即梅,物我两忘,浑然一体。
奇在诗与人合——诗品出于人品,清刚傲岸的人格成就了质朴真率的诗格。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生命中生长出来的!
奇在古与今合——千年咏梅文脉在此接续,又因先生独特的生命体验与艺术才情而焕发新声,别开生面。
砺斋自谓:“非效逋仙妻梅鹤子之高逸,亦非慕何郎粉署含香之雅韵。”然细味其诗,一种狂傲不羁、贞孤自守、雅真天成的文人风骨,已如梅枝横斜于冰雪,如寒香浮动于月夜,在字里行间沛然莫之能御。
这四十首诗,既是一卷清雅绝伦的咏梅歌集,更是一座傲岸天地的风骨丰碑。其间蕴藏着咏梅的“四重境界”,一重一重天地,一境一境风光,引领我们步步深入那铁骨沁寒香、诗魂照泉影的精神世界。
一、狂与傲:第一重境界,铁骨凌寒的生命宣言
砺斋先生笔下的梅,最震撼人心处,在于一个“狂”字,在于一个“傲”字。
狂与傲,看似相近,实则各有精魄。狂,是才情的喷薄,是生命力的极致张扬,是对世俗规范的超越;傲,是风骨的挺立,是精神高度的自我确认,是对一切卑屈姿态的拒绝。狂为其表,傲为其骨;狂是生命的姿态,傲是精神的标高。二者相合,便铸成了砺斋咏梅的第一重境界。
且看这首《老梅自喻》,开篇即如天外飞虹,石破天惊——
庭前老梅狂如我,傲骨铮铮花不多。
任雨任风任雪虐,虬枝铁干伴风歌。
群芳凋尽寒枝寂,次第破萼吐芳柯。
一个“狂”字,如闪电劈开混沌,瞬间照亮了诗人与梅共有的精神底色。
此“狂”,不是轻浮,不是张狂,而是圣人所许的“狂狷”之志——进取而不苟且,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这是一种生命抉择,是中国文人面对世俗洪流时守护内心真性的精神堤防。
溯其源流,“狂”在中国文脉中有着深厚的谱系。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那是隐者的狂;青莲居士“我本楚狂人”,那是诗仙的狂;阮籍途穷而哭、白眼向人,那是名士的狂;徐渭以墨泼天地,那是宗匠的狂;八大山人冷眼向天,那是遗民的狂。狂之形态万千,而精神则一——皆是以个体的孤傲对抗群体的平庸,以灵魂的激荡冲破世俗的藩篱。
而砺斋之“狂”,独具一格。不是隐者的狂,因为他不避世;不是酒徒的狂,因为他不颓放;不是颠痴的狂,因为他不失度。他的狂,是“庭前老梅”的狂——虬枝铁干,傲对风雪,不以花多媚世,只以铮铮傲骨示人。
这是一种内敛的狂,一种沉静的狂,一种以风骨为底色的狂。正如其诗所云“傲骨铮铮花不多”——花不多,是其形;傲骨铮铮,是其神。形可简约,神不可摧折。
而与狂相表里的“傲”,则被他反复雕琢于“铁骨”意象之中。
虬枝铁干伴风歌。
铁骨冰寒入牖中。
但爱虬枝呈傲骨。
苔枝虬愈劲,冷雪砺孤芳。
这铮铮铁骨,是历经“任雨任风任雪虐”之后的坚不可摧。
品读传统咏梅诗,林逋之梅偏于清逸,陆游之梅偏于幽独,王冕之梅偏于高洁。而砺斋之梅,独以“铁骨”二字立其精神——那是风雪中的梅,是剑戟般的梅,是打上了鲜明个人印记的梅!这是千年文脉上的别开生面,是自铸新词的精神创造!
他的斋名,着一“砺”字。命名即命运。此“砺”是磨砺,是砥砺,是淬砺;是以人生为熔炉,以苦难为铁砧,将自己与笔下的梅,一同锻造成坚毅不摧的剑戟。这是一种雄浑的美学,一种将磨难化为荣耀的生命哲学。
“阅尽风霜意未移”——风霜可以摧折花枝,却不能改变那铮铮铁骨;岁月可以消磨生命,却不能撼动那凛然傲魂。
这狂傲,更体现为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孤勇。
一枝先破早春寒,香沁诗笺墨未干。
这枝不待东风而自放的梅,正是诗人不俯仰、不趋附的独立人格之写照。她不等待,不观望,不因无人见而不芳。
在百花尚沉眠于寒冬余威之时,她以一树芳华,与整个冬天对峙。这是何等豪迈的孤独!何等凛然的傲岸!
一院梅花忽坼中,东风着意自不同。
群芳寂寞无颜色,独抱寒香意更浓。
“独抱”二字,写出一种孤往精神——不惧寂寞,不逐时流,自守其香,自全其志。
这正是“众花之中唯我独步,众人之中唯我独醒”的孤臣气节。这不是自外于时代的逃避,而是立于潮头的清醒;不是孤芳自赏的狭隘,而是以一身傲骨为天地立心的担当。
世人或言同光先生老来狂放愈甚。殊不知,那株自喻“狂如我”的老梅,恰是他精神之化身!他即梅,梅即他,说不清是梅借了人的气骨,还是人得了梅的魂魄。
诵至“庭前老梅狂如我”,不由人不拍案而起,且浮一大白——仿佛那老梅就在眼前横斜,虬枝铁干,与先生并立天地之间,笑傲风霜!
这就是砺斋咏梅的第一重境界:狂与傲——那是铁骨凌寒的生命宣言,是向天地发出的不屈呐喊!
二、贞与孤:第二重境界,泉畔独守的精神净土
如果说狂傲是面对世界的姿态,那么贞孤则是面对自我的修行。
如果说狂傲是向外迸发的闪电,那么贞孤便是向内凝聚的星辰。
一外一内,一动一静,共同构成了文人风骨的两翼。
砺斋先生居泉上,身居人境,心在云林,颇有“大隐于朝”之风。
四十首诗中,反复出现“柴扉长日掩”“闲门日日伴知音”“独赏小庭中”“柴扉终日闭”等语,展现了一种不求闻达、自得其乐的生存姿态。
这是一种“孤”。
但这孤,不是孤寂,而是丰盈的孤独;不是逃世,而是自觉的守护。庄周有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此“独”不是孤绝,而是与更高存在对话的状态。
砺斋之孤,正是这样一种精神的自足——有梅为伴,有诗为侣,有天地为庐,何孤之有?
庭梅又放报春时,雪蕊风襟只自知。
闲倚苔阶吟未已,一窗疏影一行诗。
“只自知”三字,最可沉吟。梅之清香不为取悦于人,诗人之吟咏不为彰显于世,皆是内在生命丰沛后的自然流露。
梅开给自己看,诗写给自己读,这种不求外人知赏的态度,是一种内在的圆满。这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一脉相通——不是无人共赏,而是心有所属,不必外求。
而他咏梅,最重一个“贞”字。
贞者,正而固也。《易》以“贞”为事之主干,守贞方能成事,失贞则万事皆废。夫子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正是以植物之贞比拟君子之德——历经霜雪而不改其色,方为真君子。
小庭残雪未消梅放新,高标风韵见贞心。
孤根抱石岁寒心。
“孤根抱石”四字,尤见分量。根孤,无所依傍;抱石,坚不可移。这株梅,不生于沃土,不长于园林,而是将根扎在石缝之间,以最艰难的方式生长。唯其艰难,愈见贞心;唯其孤绝,愈显风骨。
这种“贞心”,是对信念的坚守,是历经磨难而不改初心的执着,是无论境遇如何都保持内心澄澈的生命定力。
这种“贞心”,在《葬梅花》一诗中达到了悲壮而华美的顶峰。
这是四十首中罕见的长篇,十二句,句句含情,字字带泪:
片雪破寒英满院坼,朝昏徙倚看花前。
冽风骤卷春犹浅,碎玉纷飞迹已残。
空萼似垂湘女泪,落英如寄故人笺。
扫来冷蕊埋香骨,拾得流年叹岁迁。
一缕芳魂凝冻土,三分傲骨映霜天。
且教雪意封尘径,静待明春再满肩。
葬花之举,看似痴顽,实则是一种郑重的生命仪式。他以湘妃之泪喻空萼——娥皇女英泣竹成斑,那是千古忠贞的化身;以故人之笺喻落英——故人千里寄书,字字皆是深情。这是对美好事物消逝的痛彻悲悯,更是对高洁生命尊严的庄严维护。此情此景,令人想起文学史上那些为落花而恸哭的痴人——皆是敏感心灵对美的挽留与对命运的抗争。
然而,砺斋并不沉溺于哀婉。
“一缕芳魂凝冻土,三分傲骨映霜天”——形可毁,香不灭;身可殒,骨犹存!这才是文人风骨最深沉的内核。“静待明春再满肩”——伤逝之中有期许,哀婉之外见旷达。这是对生命循环的彻悟,更是对美与善必将再临的坚定信念。
不是绝望的哀歌,而是希望的序曲。
纵使飘零香未减,傲骨犹存向太清!
他将世俗追逐的浮名视为幻梦,而甘愿守护那一缕冷香:“人世浮名皆幻梦,何如守此冷香姿。”在一个人人追逐名利的时代,“守此冷香姿”无异于一种文化抵抗,一种对生命本真状态的自觉守护。
这就是砺斋咏梅的第二重境界:贞与孤——那是泉畔独守的精神净土,是在喧嚣尘世中为自己,也为梅开辟的一方心灵净土。在这里,孤独成为丰盈,坚守成为信仰,贞心化作寒香,直向太清。

作者简介:时光,笔名红帆,山东省烟台市人,市直机关公务员。热爱文学,散文、文艺评论作品散见于报刊。喜爱京剧、朗诵艺术,京剧马派、麒派老生艺术第四代传人。中国周信芳艺术研究会会员,中国法学会会员,硕士研究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