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滨 || 我的姐姐叫竹凤

一、竹影凤声里的童年暖护

　　竹含虚心劲节，凤蕴祥瑞风华。“竹凤”二字，恰是姐姐一生的写照——清雅如竹，坚韧如凤。

　　当年家中十一口人，爷爷奶奶皱纹里盛满慈爱，爹娘掌心结着厚茧，四位姐姐里有三人在田间劳作。日子像村口小河，喧闹奔涌，却也温厚安稳。

　　作为家中长子，我四岁仍言语不清，长辈暗忧我是“小哑巴”，却依旧把我疼作全家的宝贝。大我四岁的四姐竹凤，便成了我儿时专属的守护者，如一株挺秀翠竹，为我遮挡童年风雨。

　　最难忘那个炊烟袅袅的正午。母亲在公社食堂忙碌，我无端撒泼打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哭声，划破村庄的宁静。

　　凤姐蹲身柔声哄劝，我反倒哭得更凶。她见劝不住，索性背起我，慌忙朝食堂奔去。她身体尚未长开，背着我步履踉跄，快到门口时被门槛一绊，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我只觉屁股生疼，哭声却戛然而止——母亲已闻声赶来。我扑进母亲怀里安静下来，凤姐却仍坐在地上，鼻梁红肿，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上，晕开几朵暗红的花。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低声抽泣，哭声里满是后怕与委屈。

　　后来大姐说：凤儿那跤摔得极重，鼻梁都塌了些，不如从前俊俏了。那抹暗红，是姐姐护弟的勋章，刻在我童年的底色里，一生难忘。

　　凤姐不仅护我周全，更是我童年的启蒙者。

　　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村连一本小人书画册都寻不到，她脑子里却藏着数不尽的奇妙故事。

　　夏夜星河璀璨，我们坐在屋前的大槐树下，她摇着蒲扇为我驱蚊，轻声讲《海的女儿》为爱化作泡沫，《白雪公主》在林间遇见善良，《六只白天鹅》的羽翼载着牺牲与救赎……

　　她的声音如山涧清泉，缓缓淌进我心底。我听得入迷，总要赖到夜深才肯归家。

　　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些童话不只是故事，更是她为我悄悄种下的真善美的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

　　我们姐弟俩，有时还躺在被脱粒机轧得软软的麦秆垛上，瞪大眼睛数星星。有流星划过，她便叫我赶紧闭眼许愿。结果，两个孩子的心愿出奇一致：走出小渔村，到大城市去。

　　后来命运辗转——凤姐考上大学，分配在省城工作，终因眷恋故土返回故乡；我也曾有赴京任职的机缘，亦因放不下亲人，守在了熟悉的土地。而那些夏夜的星光与耳语，却早已成为生命里永不消褪的底色，照亮彼此归途。

　　凤姐读高中时，出落得亭亭玉立，肌肤白净，体态康健丰润，笑起来一对小酒窝，似盛着蜜糖。头上还扎着一对到腰的大辫子，走路一甩一甩，满是青春意气。

　　假期她去生产队劳动，乡亲们疼惜她，总派些轻活。一次她逞强，执意推车送肥，过堰沟时脚下一滑，连人带车跌进泥水里，浑身湿透，哭着跑回了家。

　　我见她那副让人心疼地可怜相，急得拽着父亲衣角喊：爹！这么好看的姐姐，怎能让她去推车送臭粪啊！父亲摇头苦笑，眼底却满是骄傲。

　　不久，凤姐被公社委派到我就读的小学任教。虽未教我所在班级，却时时牵挂我的成长。

　　一次语文课讲孔子“仁者爱人”，我听得懵懂，见前排一对男女同学传纸条，便也随手写给后排玩伴一张，写着：她是他的仁。被老师发现收去纸条，百思不得其解，课下与凤姐闲聊时提及。

　　回家后，她问清了原委。当晚，刚满二十岁的女教师，陪我坐在小院，语气温柔又郑重：弟呀，“仁”不是儿女私情，并非谁是谁的爱人，而是心怀苍生的大爱。有仁德之人，当怀博爱之心、慈悲之念，关爱他人，奉献社会。

　　那夜月光如水，洒在她肩头，也洒在我懵懂的心上。她的话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滋养我心。

　　如今想来，正是这份聪慧通透、言传身教，让她在乡邻间有口皆碑，最终被推选为山东师范大学工农兵学员，成为当时村里第一位大学生。

　　喜讯传来，整个村庄都为这只飞出渔村的金凤，倍感荣光。

二、尺素传情中的成长引领

　　凤姐赴省城求学后，书信成了我们之间最珍贵的纽带。

　　那时我正值叛逆年少，心事如潮，每封信都洋洋洒洒，至少也写满十几页纸。为省邮资，我把信纸卷成筒，充作印刷品寄递，三分钱，便将思念送达千里之外。

　　凤姐后来告诉我，在异乡孤寂的深夜，我的长信是她最暖心的慰藉，那些略带稚拙的字句，让她仿佛听见故乡的风声、海浪的轻响。

　　有一年春节，凤姐回家，走路微跛。问起缘由，她只是轻描淡写：学骑车不小心摔的，已基本好了。

　　几日后，她的文登籍同学们来访，其中一位军人学员与我闲聊，无意间说道：凤姐是他们那一届校花，才貌双全，追求者好多。一次有个高年级男生，违规在宿舍门口堵她。情急之下，她从二楼窗口跳下，不慎摔坏了腿。

　　客人走后，我追问实情，凤姐只是笑着摆手道：“我同学逗你呢。”其实我未必辨清原貌，却始终更愿意相信姐姐。那个时候，她总是将委屈藏起，只把温柔与安稳留给我和家人。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如春雷惊蛰。

　　那时我在县城电力器材厂做工，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渐渐磨钝了心中的憧憬。凤姐得知后，第一时间来信，字里行间满是殷切鼓励，嘱我务必抓住这改变命运的契机。

　　我却犹豫难决：几年前一场意外伤及记忆，昔日尖子生，如今公式定理早已淡忘，如何应考？我回信诉说顾虑，意欲打退堂鼓。

　　凤姐很快复信，熟悉的字迹坚定有力：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机遇？纵然记忆受损，坚持便有希望。姐姐信你，你更要信自己！

　　多好的姐姐啊，身在远方，仍时时牵挂我的前程，我怎敢辜负这份苦心？

　　于是，我白日做工，深夜挑灯，一点点拼凑残存的知识碎片。考前两日，我突发高烧，进考场时头脑昏沉，答题全凭本能与模糊记忆。考完我并未抱希望，却意外被录取，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届大学生，成了全村人高看一眼的“文化人”。

　　那一刻我最先想到的是凤姐——若不是她在关键处奋力推我一把，若不是她始终坚定的鼓励与支持，我恐怕难以走出那间小工厂。人生紧要关头，是凤姐为我点亮灯塔，引我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大学期间，书信依旧穿梭往来。

　　她在信中与我分享省城见闻，教我处世立身；我向她诉说校园趣事，请教成长困惑。那些信件如无形丝线，纵隔山海，也能牵系彼此心跳。每封来信我都悉心珍藏，闲时重读，仿佛姐姐从未远离，始终站在我身后，含笑目送我前行。

　　后来我参加工作、恋爱成家、进入机关，每一段重要旅程，都有凤姐的关注、指引、扶持与守护，让我的路走得稳当扎实，少留遗憾。

三、岁月相依里的家族守望

　　凤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济南市化工局，这份令人艳羡的工作，并未让她真正开怀。

　　自幼长在山野海边，她魂牵梦绕的，始终是故乡的青山绿水、淳朴乡音。省城的喧嚣与疏离，常让她心生孤单，夜深人静，思念如潮漫过心堤。最终，她决意离开省城，调回老家工作。

　　经亲友介绍，她结识了在文登县城工作的青年才俊，相处投缘，确定恋爱关系，开始异地相守。那时，凤姐交给我一项特殊任务：替她“考察”准姐夫。

　　我当时在县城工厂，下班时间宽裕，就此开启了一段“间谍生涯”。

　　姐夫时任县团委书记，年仅二十六岁，年轻有为。我以小弟身份常去他宿舍，他待我真诚坦荡，带我吃县城最好的小吃，与我畅谈理想抱负。

　　我一边倾听，一边暗中观察，带着农家子弟的质朴与几分文艺青年的挑剔，把他言谈举止里的爽朗、不拘小节，都当作“不妥之处”一一记下。

　　于是，给凤姐的信越写越长，大半篇幅都在细数准姐夫的“问题”，从言行到应酬，事无巨细。

　　凤姐每信必回，末尾总鼓励：继续观察，姐信你的眼光。这样的通信持续许久，直到二人喜结连理。

　　许多年后，我有一次去姐姐家，姐夫忽然拍着我肩笑骂：没想到啊，你看着老实，原来还是个“小间谍”，真是屈才了。

　　我一头雾水，凤姐笑着解释：你当年写的那些信，我一直舍不得丢，收在纸箱里。搬家整理杂物时被你姐夫翻到，他逐封看完，才知道你曾这般严格地“审查”过他。

　　我听了，羞赧失笑。如今回想，当年自己太过天真，以狭隘眼光评判他人，殊不知姐夫那些所谓“毛病”，多是开朗随和的天性。而凤姐或许从一开始就信任姐夫，让我考察，不过是想让我多亲近他，让家人相处更亲厚和睦。

　　凤姐婚后不久，调回县城工作。

　　姐夫因工作常驻乡下公社，两人聚少离多，却恩爱如初。我从烟台返乡途经县城，常在姐家留宿。她端上桌的菜肴色香味美，我才惊觉，姐姐不仅才情出众，厨艺更是精妙。

　　那个年代少有在外宴请，亲朋相聚都在家中张罗。姐夫好客，往来亲友多，姐姐的厨艺渐渐在小城传开。

　　有人夸赞时，姐夫便得意地说：我媳妇是大学生，漂亮能干，烧菜确实是一绝！我在旁打趣：关键是姐姐从省城下嫁，姐夫是命好，捧到宝了！他佯瞪我一眼，随即笑意满面。

　　凤姐做的菜，裹着浓浓亲情，入口便是家的味道，让人恍若回到童年那个温暖热闹的大家庭，烟火气里全是心安。

　　凤姐夫妇在县城工作，离亲友近，老家大小事务，自然多靠他们张罗。

　　亲戚求职、就医住院、家庭矛盾，大家最先想到的总是他们。二人从不推诿，尽心周旋，倾力相助。

　　久而久之，他们成了凝聚家族的核心。在他们言传身教下，兄弟姐妹互助互爱，涵养出“事亲以孝、待人以诚、处世以仁”的优良家风。

　　如今每逢年节或长辈寿辰，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其乐融融。这血脉相依的温情光景，皆源于凤姐夫妇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付出和耕耘。

　　凤姐在职时曾任研究所所长，凭才学与勤勉，业绩突出，成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为地方发展倾注心血。

　　如今她年逾古稀，精神矍铄，退休后仍心系家乡，奔走助力，发挥余热。

　　漫漫人生路上，我常常想起那个背我跌倒、为我讲故事、在我人生路口奋力托举的凤姐。岁月染白她的秀发，却从未改变她善良、坚韧、温暖的心。

　　她如翠竹，虚心有节，风雨不折；似凤凰，衔瑞含光，照拂亲族。

　　岁月荏苒，凤鸣山海。

　　半生守护，半世牵念，都化作这血脉里的华光。

　　愿晚年的竹凤，鬓边霜雪皆成岁月勋章，眼底笑意永是少女模样。

　　愿亲爱的姐姐，余生尽是晴好，芳华长驻，岁岁安康。

　　愿姐弟的深情，如星子长明，照亮彼此归途，温暖终生！

　　注：文中图片由编辑提供

　　作者简介：岩滨，威海市文登区泽库镇后岛村人。历任人民公社通讯报道员，国企职工，人民教师，公务员。热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