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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志 || 清明,致姥爷

2026-04-07 14:21:48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

  又是一年清明,因母亲伤病在床,无法赴坟前祭奠,唯有以文字遥寄思念。姥爷是从战火中走来的胶东老兵,一生沉默、坚韧、坦荡,把苦难藏于烟火,把荣光归于尘土。他的故事,是一代人的缩影,也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风骨。谨以此文,祭奠姥爷,也致敬那一代平凡而伟大的中国人。

——题记

  姥爷,今年我不能去看您了。

  母亲不慎摔伤,卧病在床,我寸步不离照料。她轻声叮嘱我,替她给姥爷烧张纸、说句话。我轻轻应下,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通往山上坟茔的路依旧蜿蜒,只是今年,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重走。

  小时候,您总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青烟缓缓散开,您眯着眼,给我讲从前打仗的日子。您总说,孩子要知足,如今没有枪声、没有饥饿,日子安稳,就是福气。

  您讲起战争岁月,行军打仗、饥寒交迫是常态。饿极了,草根树皮都拿来充饥;没有水喝,就捧起雨水,实在渴到难忍,连马蹄窝里的积水也顾不上。马鞍、皮带,煮软了也能勉强下咽。战士们没有像样的鞋,就自己搓草绳、编草鞋,跑不了多久就磨破,脚趾露在外面,脚后跟渗出血丝。有时鞋跑丢了,就赤着脚在山路上奔,荆棘划破皮肉,石子硌得生疼,可没人敢掉队、没人敢叫苦。冲锋号一响,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您说,那时每个战士贴身口袋里,都揣着一封早已写好的遗书。有战友被流弹击中,重伤倒地,硬是忍着剧痛把流出的肠子捧回腹中,用衣服裹紧、腰带勒住,挣扎着继续冲锋,直至倒下。您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烟雾模糊了您的神情。我年少听着,又怕又敬。您摸摸我的头:比起牺牲的战友,我能活下来,已经赚大了。

  姥爷,您讲的那些往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您为人温和宽厚,心里总装着别人。在军区医院养伤时,同病房一位战友重伤剧痛,情绪失控,对护士又喊又骂。那位女护士默默忍着,眼圈泛红。您看在眼里,先劝走护士,再轻声开导战友: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谁身上没苦、心里没难。几句话,就让那位战友渐渐平静,后来主动道歉,再也不曾乱发脾气。

  在我印象里,您一向不苟言笑,一身白土布上衣、蓝裤子、黑布鞋,一杆旱烟袋,就是您常年不变的模样。母亲常说,我是您第一个孙辈,您嘴上不说,心里格外疼我,总变着法子逗我笑,只有我开心时,您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您把战火里的生死、艰辛与坚守,一点点讲给我听,也把做人的道理,悄悄种在我心里。

  姥爷,您这一生,太苦、太难。

  十八岁,家中六位亲人相继离去,您把眼泪咽进肚里,把悲愤压在心底,扛起比自己还沉的枪,走进硝烟。十九岁,您已是指导员,还是半大的年纪,却带着一群汉子冲锋陷阵。我常常不敢细想,那样的年纪,面对枪林弹雨,您怕过吗?

  那是您经历的最后一仗。弹片如雨,深深嵌进您的皮肉、骨头,也伴随往后数十年,每一个阴雨天都隐隐作痛。一个连队浴血奋战,最后只剩三人:一人失明,一人断腿,您浑身是伤。三人互相搀扶,在山路上一寸一寸爬回来,那份剧痛与绝望,我一想起来,心就跟着揪紧。后来,是一头小毛驴把您驮回大山,您趴在驴背上,伤口仍在渗血,血珠一路滴落。山风吹过,您睁开眼,看见天、看见云,只庆幸自己还活着。

  伤愈之后,部队派人来接您归队。您是功臣,本应重返军营。可太姥姥舍不得儿子,以死相留。您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沉默许久,含泪转身。自古忠孝难两全,为国已尽忠,便为母尽孝。军车远去,您扛起锄头,面朝黄土,这一留,就是一辈子。

  特殊年代里,您蒙受委屈,被批斗、被游街,被逼跪火石、钉板,膝盖血肉模糊,几度昏死,您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有人诬告您残疾证造假,一纸决定,您从功臣变回普通农民。您依旧沉默,日出而作,风雨奔波,从不辩解,也不抱怨。

  多年后,武装部核查档案,终于还您清白。工作人员找上门,您只是默默抽烟,淡淡一句:你们找错人了,我没当过兵。对方急了,撸起您的裤腿,满身伤疤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像一张无声的战场印记。您依旧平静:上山放牛摔的。工作人员动容道,当没当过兵,不是自己说了算,伤疤和档案不会说谎。

  重新鉴定后,您被定为三等乙级残疾。补发的抚恤金,您一分未留,全部分给村里老弱病残。家人不解又委屈,说这是您拿命换来的,自家日子本就清贫,为何全都送人。您只说:我能活着,就很知足了。全连那么多兄弟,只剩寥寥几人。我有手有脚,能养活一家人,不靠这点钱。自此,家里人再不多言。

  姥姥走得早,四舅尚且年幼。为拉扯一群孩子长大,您与后姥相依持家。家中欠债,日子拮据,您才慢慢动用每年为数不多的抚恤金,却依旧省吃俭用,一分一毫都攒着,留给家人、帮衬乡邻。您对旁人宽厚,对自己却格外苛刻,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苦都自己扛。

  姥爷,您离开我们已近四十年。母亲每次提起您,都泪流不止。她总说,您一生辛劳,从未享过一天清福,当年家境清贫,没能好好孝敬您,是她一辈子的遗憾与心痛。我也常常遗憾,当年年纪太小,没能听全您的故事、记下您完整的一生,想为您立传,却苦于素材有限,迟迟未能落笔。

  但我深知,您的风骨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您的隐忍、宽厚、坦荡、知足,早已成为我做人的底色。胶东大地养育了您,您把一生都交给了这片土地,把荣光藏进尘土,把善良留给乡邻。

  清明细雨,在记忆中又一次飘落,像是苍天也在默默垂泪。

  姥爷,今年我虽不能到坟前看您,但我会守好母亲,好好照料她,不让您牵挂。

  您受过的苦,我们记着;

  您说过的话,我们记着;

  您走过的路、守住的初心,我们替您好好走下去、好好守下去。

  姥爷,您从未走远,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作者简介:周春志,笔名周南烛,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莱山作家协会会员。喜欢散文和诗歌,从事中医养生二十七年,长期关注胶东红色记忆与乡土叙事,作品散见《大众文化休闲杂志》《C位杂志》《齐鲁壹点》《白孔雀诗刊》等。

初审:刘文琼
复审:杨林芳
终审:杨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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