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7 14:22:27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今天清明。
云停在山阶这一端。
云路要开了,引鹤驾缓缓。
你们终于安居了,
近处有松涛阵阵,
远处是春山寂静。
向阳的坡——
那扇门,轻轻关上。
我数过九百多个日夜。
母亲走后,父亲也走进薄暮。
像两盏灯,依次熄在风里。
我才懂得:什么叫来处,什么是归途。
六十载的春晖,
洒满了全身,
那是慈母的针脚。
多少晨昏的叮咛,
长成我脊梁,
那是如碑的父训。
而我竟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地被爱,
习以为常地在你们膝前,
撒着小心思的娇,
说着顶嘴的话。
直到那年关。第一次,
没有可奔赴的门。
我提着年礼,立在楼下,
看别人家的窗花一盏盏亮起。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原来家在的时候,
我从来不用想这个问题。
泪,无声涌上来。
我蹲进墙角,抱紧自己,
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
等你们来哄。
可是这一次,
那扇门,再没有打开。
记得那些年,每次吃饭,
碟子已经堆满了,
母亲的筷子还在半空悬着:
“快吃快吃,凉了。”
在您眼里,我仿佛还是那个
满胡同跑、让您追着喂饭的孩子。
您追了我一辈子。
我跑进少年,跑进青年,跑进中年。
您还在追。
直到追不动的那一天。
每每想到此,
泪水就不听话地盈满眼眶……
母亲走后,父亲沉默了。
腰杆挺了九十多年的脊背,
忽然就弯了。
每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
直直地凝望那扇门——
等我回来。
桌上有一杯提前倒好的白开水,
慢慢凉着,
生怕烫着他的儿子。
他等了一辈子我长大。
最后几年,
他在等那扇门,被儿子推开。
春天推你们去山边,看野花盛开。
海风把轮椅的辙印,吹进夕阳里。
你们笑起来,像个孩子。
那是你们眼中最后的愉悦和满足。
我推着你们,
就像小时候你们牵着我。
孙辈在碑前磕头。
他们抬头,看枝头的雀。
雀子扑簌簌飞起的时候,
像极了从前,抖落一身槐雪——
那时你们还在,那扇门还开着。
我还是那个被深爱着的,
什么都不用怕的,
孩子。
今天清明。风清,日朗。
碑前的土,被我捂热了。
供果摆齐,菊花新开。
我俯下身,把耳朵贴近泥土——
听见连绵的根,在底下说话。
大野春回,土膏湿润。
那些根,从向阳的坡出发,
穿过碑石,穿过四季,
一直长到我的脚底。
原来,我也是你们种下的。
我跪下来。
不是为了磕头,
是为了把自己,
重新种回你们身边。
你们追了我一辈子——
满胡同跑,追着喂那一口饭。
你们追不动了。
换我来追你们。
这一次,
我来推开那扇门。
从此悲欣,有青青山色作证。
从此每一个清明,
都是回家团圆。
而我,
终于学会了,
不再躲开。

作者简介:时光,笔名红帆,山东省烟台市人,市直机关公务员。热爱文学,散文、文艺评论作品散见于报刊。喜爱京剧、朗诵艺术,京剧马派、麒派老生艺术第四代传人。中国周信芳艺术研究会会员,中国法学会会员,硕士研究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