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7 14:22:27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情。
——聂鲁达
中医院坐落在新潮路中段,每日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有人步履稳健地走进,也有人被搀扶着离开;有人满怀期许地入院,亦有人就此别过尘世。无论几多病患离合,几多世事无常,朝阳依旧会从新潮路的尽头升起,街道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说它灯红酒绿倒也算不上,毕竟在这座小城里,新潮路本就不算繁华。
新潮路不新,整条路市容老旧,尤其是这家中医院,门诊和病房的建筑物已经泛着苍苔色,原本外墙的青蓝色已经淡去,不像那些以西医为主的大医院,不断有新楼盘拔地而起。我不知道当初的建筑设计师为什么选了青蓝色,但在我看来,青蓝色甚好,青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是让人敬畏的颜色,生命也是必须敬畏的。人命关天,这个救人命的地方必须有着天的颜色。日复一日,这颜色总在不厌其烦地提醒着每一天走进这座大楼的医务人员:职业神圣、责任重大、不可掉以轻心。
新潮路也不潮,沿街都是些夕阳行业的店面,比如服装店、缝纫店、CD店,还有几乎绝迹的摆摊修理钟表的、修理自行车的,新潮路赶不上时代的潮流了。由于街道狭窄,看起来倒也熙熙攘攘,这些个热闹除了这家中医院的缘故,其余都是来自夹杂期间的小吃店,有卤面店、牛肉面店、豆花店、粉肠店、快餐店等......无论科技怎么发达,人总还是要吃要喝的。其实,混杂其中的这家中医院还颇有些名声,若是有人不幸伤筋了动骨了,总会有几个热心市民为其推荐这家医院的骨伤科或康复科。也就是说这家医院久负盛名,更多的是因了骨伤科和康复科的品牌效应。骨伤科是这里的大科。一进这家医院就能看到,门诊部的走廊里,朝南的一面,一长溜的门诊科室,足有十来间骨伤科,都快赶上北京积水潭医院了。
其实这家医院能够存在这么久已是奇迹。这是一个风驰电掣的时代,一切慢的东西仿佛都在被赶尽杀绝的途中。中医药的性子是慢的,慢到似乎要淡出这个时代,不是现代高科技和网络可以替代的东西,不是“出名趁早”的东西。中药,写作,我不知我是怎样就选择了这两个慢功力的行当。中药,曾是我的职业,写作,一直是我的爱好。中医药的效果不像西医药那样立竿见影,中医药是需要点耐性的,一点一点的。我以为金贵的东西都是慢的,小马、小牛、小羊等哺乳动物生下来不久就能站能跑了,而一个小孩子需要大约一年时间的养育方能迈步,人自然比动物金贵多了。同类的,就拿植物类来说吧,金丝楠木、黄花梨、紫檀这些贵重的树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生长得极其缓慢,紫檀每100年才长粗3厘米,金丝楠木是古代帝王的御用材质,有“帝王之木”称号的金丝楠木成为栋梁材也是要等个上百年。我愿意把新潮路上的这家中医院比喻成一棵长在现世的珍贵树木,而它的根却深深地扎在远古。造就一个医术高超的西医,也许二十年就够了。而要成为一个著名的中医,往往要用去近乎一辈子的时光,所以医术高超的中医,基本上都是“老中医”。
虽然新潮路不新也不潮,但你要是从新潮路拐进这家医院,还是能立马感到从一个多彩的热腾腾的世界跌进一个单色调的世界,可以暂时冰镇一下俗世的燥热之心、虚火之肺。这就像钱币的两个面,一面是温馨的花草图案,一面是硬生生的数字。
当我们的肉体出了问题,被火热的脚步绊了一下,就必须让生活的节奏慢下来,在这里慢下来。这里有与西医医院不同的地方,这里多了些温馨和安妥。很快我就知道了这温馨安妥来自这里的中草药气味。这里的大药房整面整面的墙被植物占满,那些一层一层叠加的多宝格抽屉里装满了植物,植物的根类、茎木类、叶类、花类、皮类、全草类、果实种子类、藻类、树脂类等等。这氤氲的中草药气味,让我想起余秋雨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他在新加坡走进一家中药店的感受:“我觉得,没有比站在中药店里更能自觉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的了。”也就是说中草药让人想到古老的家园与根脉,我们这个民族与草木有着深厚的渊源,《诗经》里随处可见把人和植物一同描写,比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真是百草的馨香、百草的谦卑一脉相承。
从远古开始,神农氏炎帝就没有让夭夭之花、蓁蓁之叶仅限于观赏,神农氏辨别各种植物,尝试各种草药,分辨它们的气味和药性,以及是否有毒,让植物对人类有了更高的使用价值。我们的祖先一代又一代用智慧和心血创立了伟大的中医药学。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草部》第十五卷“菊”的篇章里,不仅仅论述了其作为药物的性味功能、植物形态、鉴别、采收加工、附方等,在文章开头就引用宋人陆佃的《埤雅》对菊的定义:“菊,本作蘜,从鞠。蘜,穷也。《月令》:九月,‘菊有黄华’。华事至此而穷尽,故谓之蘜。”文末还引用钟会的《菊有五美赞》:“圆花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发,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贞质也;杯中体轻,神仙食也”这哪里仅仅是药书,分明也是文学著作。我们的老祖宗享受着植物对人类的深情表达,用五千年的时光在植物上见证一个民族的智慧。
我不是一开始就对草木对中医药有敬畏的。我在上山下乡时当过赤脚医生,其实就是一个农场老中医的助手。农场卫生所是一间阴暗破旧的小屋,那些干枯的树根草叶便是救人的药。老中医有70来岁,姓杨,当地人称他杨桑,闽南话“杨桑”就是“杨老师”的意思,这句闽南语有点日语的意思。来找老中医看病的除了本农场的农民还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外乡人,老中医杨桑在里间对着病人“望闻问切”四诊之后,又应用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纲辨证,最后把施治的处方交与我,我负责配药。有一次我看见处方里写着“没药”百思不解,心想:“没药你开什么方子?”杨桑看出我的疑惑,就说,那个字念“mo”不念“mei”,“没药”为橄榄科植物地丁树或哈地丁树的干燥树脂,具有散瘀定痛,消肿生肌之功效。我这才恍然,并为我的无知难为情。中药最能检验一个人的汉语水平,比如中药大黄读dài huáng,阿胶读ē jiāo,厚朴读hòu pò。那时我虽然当着赤脚医生,却对中医药认识不足,觉得中医中药就是老土。
杨桑整日要我跟着他学习中医药,让我背诵那些在我看来无厘头的《汤头歌诀》,什么麻黄汤、小柴胡汤、大柴胡汤、四君子汤等等,我不淡不咸地背了几首,我那时候年轻,记忆力真好,至今还能张口来上几句:“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添加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除却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香砂六君丸就是这么组方来的,就是木香、砂仁再加六味药(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六味药被称为六君子,可见古人对于治病救人的草木是多么的敬重,把它们称为“君子”。而我却不敬畏,也不只是我。一天,一群原本在外面晒太阳的男知青一窝蜂地忽然涌到卫生所,让杨桑为他们把脉,查诊身体上有什么毛病,也许杨桑并没有发现他们眉宇间的戏谑,杨桑将三根指头一一按在每个人左右手的桡骨茎突处,也就是中医诊脉的“寸关尺”处,与之对应的心肝肾肺脾大肠小肠等脏腑的状况,就在波动的脉象中暗流汹涌,当杨桑家将切诊结果和盘托出,那原本半遮半掩的戏谑便成了明显的带着点善意的哄笑,就连我也在窃笑,若不是后来见到那么多远道慕名而来的病人,我恐怕就真的把杨桑、把所有中医当作“庸医”了。
后来我读了中药剂专业,中医理论是我们的基础课。中医的哲理性真是让人惊叹,比如五行的相生相克,五行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说明万物有生有克,相互作用,万物得以有节制地产生,以此可对应人体的五脏六腑,可对应“酸苦甘辛咸”五味,可对应“青赤黄白黑”五色等等。就拿“木克土”来说,由于肝属木,脾属土,由于木克土,所以肝病也会影响到脾脏功能。古人的理论,得到了后现代的科学检验,我们都知道得了肝病后,一个很大的症状就是食欲很差。再拿五色里的黑色来说,黑属肾,现实中得肾病的人总是脸色发黑。我惊叹老祖宗的智慧之高,即使在今天也不过时,我也因此对中医中药更有敬畏。
此刻我来新潮路上这家医院,是来看望老朋友Y的。Y在这家医院的康复科治疗。他有严重的糖尿病,腰椎病也越发厉害。说实话,Y住进这家医院很让我愕然。Y的话一直在我耳畔回荡:“拿草木树头直接入药,起码是古老的和原始的,燕青你不觉得这是一种落后吗?”Y是在酒桌上说的这些话,他说的时候很激动,人“嗖”地站起来,用手指使劲戳着酒桌,酒杯酒瓶都被震得叮咚作响,他慷慨陈辞,话语像连珠炮,以致我没有机会为中医中药说句平反昭雪的话。而现今的他却开始看中医、吃中药、住中医院了,生活有时真像一出讽刺剧。
我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也许他听了什么秘方,也许他听了中医治疗绝症的报道,但这样的报道总是真假难辨。有时别人的生活不能直接为我们所用,有时需要一些自己的经历。记得我上山下乡时那会,一天夜里,知青点的一个女知青喝得烂醉,鬼哭狼嚎地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奥秘石破天惊,我在惊讶之余除了替她害羞,便一筹莫展。杨桑一边准备药箱一边嘴里嘀咕,说没有葛花了,我问葛花是做什么的,他说葛花可醒酒。最后他让我带上葛根,也就是说,花没有了就用根茎枝干替代。我带上中药葛根饮片跟随杨桑赶到女知青宿舍,她还在哭嚎,劲头一点也没减弱,杨桑让我把葛根熬了给她喝,我一边熬药一边心里狐疑,心想这些树枝树干能治疗疯狂与痛苦吗?不料,药汤灌下去一小会,女知青就安静了,是戛然而止的安静,我脑海里不由地冒出两个字“神了”。
我怀孕那会儿,忽然腰疼起来,那时我已经在一家县级医院工作,住在我隔壁的黄菊花就是中医,是从农村选拔去中医大学的工农兵学员,还保持着她朴实无华的外表,没有被小镇的时尚风潮所左右。那时我是有点轻看她的,觉得她的着装与她的中医专业都草木一般卑贱。她热情有加地给我开了一剂中药,我带着礼貌和狐疑喝下这酱黑色汤汁,腰疼竟奇迹般地立马好了。从那时起,我开始对中医药心生敬畏。
我非常喜欢中药的“文火”“武火”之说。就是把煎药的旺火和小火用“武火”与“文火”来形容,这描述实在很文学,让我一直觉得打开《神农本草经》的手,必是焚香奏琴的手。中药方剂中把药物组方的搭配用“君、臣、佐、使”来定位。这样拟人的名称既敬重也很文学。这些称谓在20世纪70年代曾被看作封建帝王思想,于是就把“君、臣、佐、使”改成“主、辅、佐、使”。干瘪瘪的,很没劲。本来也没什么,不就改个名称么。可我读中药剂专业的时候“中药剂学”科的老师闽南腔太重,“主”“佐”的发音分不清,都是一个调。如果他不写在黑板上,我就不知道他说的是“主药”还是“佐药”。好在后来又恢复了“君、臣、佐、使”的叫法,颠倒的乾坤终被扶正。看来老祖宗的东西虽不都正确,但那些经过时间淘洗留了下来的,一定有它的道理,不是谁想改就能改得了的。
现代医学科技发达,几乎让机器代替了医生。病人一进医院就挨个被一台台高尖端的机器排查一遍,医生看完数据才诊断下药。相比,中医的诊断靠的是一脉相承的中医理论和临床经验,虽原始但奇妙。这家中医院就有很多的手法治疗。手,对病体更有安抚作用,机器是冰冷的,手是有温度的,一双可触可感、有血有肉的手,推拿、按摩、针灸、拔火罐、手法复位……病人多么需要一双能把人往春天里拉的手,需要一双回春的妙手。这让我想起聂鲁达的诗:“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樱桃树上做的事情。”
我去时,康复科病房治疗室里躺了很多的病人,门口过道上也坐满了病人,朋友Y面朝下躺在治疗室里,背上还挂着火罐。无论医院怎样扩建,大楼盖了再盖,病人永远比医生多。其中很多是慕名而来的病人,从僻远的乡村,甚至是周边发达的城市慕名而来。护士长告诉我,病人多,这跟现代人的生活习惯有关系,熬夜、睡眠姿势不正确、看电脑一坐就很长时间,现在的手机族更是痴迷,长时间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弹,这对颈椎腰椎都有害。
我没有问Y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来到这里。我看见同在治疗室接受治疗的一位女士跟Y聊天,我去了她也没停下话茬。她大约50多岁,她说腰椎间盘脱出10毫米,以致坐骨神经受压,两腿不能合拢,多家医院的医生建议她手术。可她害怕这高风险的手术,绝望中就来到这里……Y说,是呀,来康复科就诊的,相当一部分是顽疾,是疑难杂症,患者往往在很多地方就诊过,医治无效才来这里的,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哦,原来Y是在绝望后来到这里的,看来中医药是让人在绝望中看到的希望。
我们的老祖宗早在《灵枢》强调:“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只因人们对某些疾病尚未认识,所以缺乏治法。老祖宗的话证明了科学发展的无限可能。有希望,总是好的。

作者简介:于燕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见诸《小说月报原创版》《北京文学》《大家》《散文》《散文选刊》《诗刊》《诗选刊》《作品》《广州文艺》《青年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山花》《四川文学》《安徽文学》《朔方》《雨花》《山西文学》《山东文学》《青年作家》《鸭绿江》《文学港》《延河》《西湖》《飞天》等刊。作品收入各种年选。出版个人作品集《逆时花开》《跌倒》《情感档案》《内心的草木》等,获首届林语堂散文奖,福建省优秀文学上榜奖、《作品》期刊优秀作品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