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宁 || 老姨忙年

　　过了元宵节，神兽们开学归校了，热热闹闹的年，才算渐渐落下帷幕。

　　过年，最大的特点就是忙，你忙我忙他忙，全国人民都在忙，四海华人都在忙。忙年的队伍中，恐怕我的老姨是其中最忙碌的一位了。

一

　　老姨是我们家的老房东，六十多年前，父母在公社工作时租住了她的房子，半个多世纪了，房东和租户已经成了亲戚，亲如一家。父母去世后，我们兄弟姊妹更把老姨当成了长辈和亲人。

　　老姨的家在胶东半岛东部牟平区的一个乡镇驻地，1956年结婚，爱人在外地工作。婚后，她一直在娘家村居住。1958年，她咬牙借遍亲友，花1000元买下了四间老屋。这笔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她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慢慢还清。老伴前些年去世，她独自一人守着老屋。

　　老姨一生育有四个子女，三个在烟台和牟平城区，一个在邻近村居住。子女们屡次劝她到城里住，她坚决不肯。无奈，儿女只能轮流回家探望，但晚上她仍坚持独住，不让人陪同。已经退休的儿子每天早晨从县城开车三十里地跑回来，为老娘做早餐，陪她劳作。曾有人想买她的房子，她一口回绝：“别看这四间小破房，出了一堆大学生，有当行长、董事长的，还有当县长、市长、教授和工程师的，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哪能舍得卖？”也难怪，她在这个屋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一砖一瓦都是光阴，一草一木都是牵挂。

　　老姨今年九十一岁，属鼠的，老鼠生性好动，每逢过年，她总是忙得团团转。

　　从去年秋天开始，老姨的忙年就悄悄开始了。早早买下一千斤上好的小麦，淘洗晒干，二百斤拉到磨坊加工成面粉，留作过年蒸饽饽，余下在厢房里用大缸封存起来。磨面时，她守在机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别人给调换了。她还另外准备了玉米面和大豆，过年蒸发糕、做豆腐。

　　国庆中秋，儿女们送回来些海鲜，她把其中的对虾、鲍鱼和带鳞的大一点的整鱼放到冰柜里冻起来，专等过年待客。当地有个习俗，过年待客必有鱼，且要带鳞的鱼，鱼寓意富余，鱼鳞圆如古铜钱，寓意富有，合起来就是“钱财有余、年年有余”，尤其是加吉鱼和鲞鱼，更受欢迎。

　　老姨经历过缺衣少食的年代，山区农村远离海边，旧时无冷藏、少运输，鲜鱼罕见，曾有“臭鱼烂虾送回老家”之说，当地百姓为了图吉祥，用木头刻成鱼放到宴席上。一个村里有几条木头鱼，谁家来客了谁借用。

　　她还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好东西留给客人和子孙，自己舍不得吃。老姨的冰柜里，常存着一年以上的陈货。

二

　　进入腊月，老姨正式开始了忙年。

　　她常说，从前日子苦，平时吃不饱，现在虽然日子好了，温饱不成问题，但忙活一年也需要放松放松，过年团聚庆贺一下，尝尝美味，来年寻求更大的幸福。

　　村子里五天一个大集，腊月的集市格外热闹，老姨是集市里的常客，每个集都去逛逛，采购糖果、瓜子干果、茴香大料等食材物品，也给晚辈的孩子们买些过年穿的鞋子衣服。她现在已四世同堂，处处惦念着小辈们。儿女们年年给她买新衣裳，但她年年不穿新的，柜子里放着一摞新衣服、新帽子，还有貂绒的，她却一件花大褂、一顶红呢子礼帽，过了一年又一年。

　　初八是传统的腊八节，老姨忙着做腊八蒜、熬腊八粥。六月份大蒜收获时，她买了上百斤鲜蒜，把蒜秸编成辫子挂在房檐下晾干。初八一大早，她便坐在炕沿剥蒜，洗净后装进预先准备好的大大小小瓶罐，醋、糖、水按一定比例兑好，密封浸泡。经过三七二十一天，到了年三十，瓶子里的蒜瓣变成了翡翠绿，酸甜微辣，是除夕吃饺子的标配。每年，她都特意给我留一大瓶子。

　　腌好腊八蒜，又开始做腊八粥。头天晚上用水浸泡淘净的杂粮倒进小锅，加上花生、大枣慢火熬制。以前是大锅熬，现在老姨也用上了液化气，一锅一锅地熬。粘稠喷香的八宝粥，静等着儿女们回来享用。

　　多年前我还是孩童时，老姨给我讲过腊八日老鼠娶亲的故事。腊月初八这天，是老鼠王国集体娶亲、嫁女的日子。晚上，屋里的老鼠会提灯笼、吹唢呐、抬花轿，热热闹闹办喜事，孩子们要把各自的鞋藏好，防止被老鼠当作花轿抬走，要早早熄灯睡觉，不许喧哗，别惊扰老鼠的喜事。故事的寓意，是送走鼠患、迎来平安，儿时听起来有些恐怖，也信以为真，好奇的我在夜间还偷偷起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老鼠娶亲，藏的鞋还在不在，现在想想挺有趣的。

　　“过了腊八就是年”，忙年的老姨更忙了。

三

　　扫灰，按习俗安排在腊月十九。“要想有，扫十九”。这天，儿女们尽量请假回来，在老姨的指挥下打扫屋内屋外的卫生，除灰的扫帚要系上红布条，增喜气、驱晦气。有打扫不彻底的地方，她夺过扫帚亲自上阵，也免不了数落儿女几句。九十多岁了，真怕她磕磕碰碰有点闪失。任凭她批评数落甚至责骂，儿女们也只是撇嘴笑笑，不吱声不反驳，按老娘的指示办，只要老太太高兴就好。

　　我曾问过老姨，为什么要选在腊月十九这天扫灰，她认真地告诉我，十九是食久和久留的意思，希望家业长久、福气久驻，并且赶在小年灶神上天前把家打扫干净，不被灶神上奏家中脏乱。她还给我念了一段顺口溜：“腊月十九扫灰尘，扫去穷气与烦心，从上到下扫干净，福气财气进家门。”

　　往常，腊月二十左右老姨都要张罗着在家里做豆腐。头天晚上，先把十斤大豆用水浸泡，第二天一早用石磨研磨，我们通常叫推磨。自我记事起，老姨家就有一个小石磨，专门用于磨豆子做豆腐。推磨最辛苦，一根1.5米长的刺槐棍子绑在石磨上，两个人一人一头推着石磨转圈，一人不停地往磨眼里加泡好的大豆，另一人弯腰用木勺子刮着收集磨好的豆沫子，一般人转不上几圈就头晕，甚至天旋地转。每到做豆腐这天，男孩子老早跑出去躲起来了，只苦了姐妹们。我妹妹当年推磨，头晕恶心了好些天，好多年看见石磨和豆腐就想吐。

　　儿女们想给老姨买个小电磨，她坚决不肯，说电磨做出来的豆腐不好吃。豆子磨好了，还要经过熬煮、点卤、蹲脑、叠压等工序，这些活都是老姨亲自操作，别人干不放心。为了一包豆腐，累得老人家腰酸背疼，晚上上炕都费劲，但她年年累年年还要做。今年子女们反复劝说，我也帮着做工作，老姨终于同意不做豆腐了，但却打电话给邻村的外甥，要他多做一包豆腐送过来过年。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也是祭拜灶王爷的日子。一大早，老姨就把锅台周边清扫整理了一遍，干干净净送灶神上天，保佑全家平安。晚上，在灶王爷神像前供上糖瓜和大枣，意思是粘住灶王爷的嘴，上天替她和全家说好话、言好事。另供上十个饺子、一碗饺子汤和三双筷子，老姨说灶王爷有俩老婆，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法。到了年三十那天，还要供上豆饽饽、大米饭和饺子，点上香，接灶王爷回来过年。做这些事的时候，儿女们强忍着憋住嘴，怕笑出声来惹老娘不高兴。

四

　　大枣饽饽，是胶东地区过年的特色和必备，没有饽饽不过年。蒸饽饽，要经过发面、揉面、造型、挑鼻插枣、醒发、锅蒸、出锅等环节，既得有技术，又要有体力。现在市场上的大饽饽质量很好，有些还是非遗产品，多数家庭不再辛苦劳作。儿女们买了一些饽饽回来，劝老姨不要再自己蒸了，结果是劝说无用。面对执拗的老太太，也只能由着她了。

　　蒸饽饽，把全家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靠老姨自己也确实干不了。时间定在腊月二十四，提前一周，她就打电话下了通知。头天晚上，三个女儿都回到家里，在老姨的指挥下和面、发面，盖上小被放在炕头发酵。

　　第二天凌晨三点，全家就起床忙活，儿子也从县城赶了回来，充当火头军。锅底下烧的柴草，是秋天老姨去东山搂的。这些年山里的杂草和树枝很多，老太太可得了劲，经常背着笊子网包上山，一收拾一大堆，自己背不动，就打电话给儿子或女婿，让他们开车回来帮着拉。村里的大街上，高档轿车拉柴草成了一道独有的风景。

　　蒸饽饽的关键工序，老姨都亲自动手。她告诉儿女，过年大饽饽蒸得好，说明来年平安顺利。如果腊月去别人家里赶上蒸饽饽，一定要进门往锅底烧把火，还要说“一口粗一口细，蒸大饽饽一口气”。家里蒸饽饽的时候，小孩子都撵到街上玩，防止在家随便说话。

　　第一锅大饽饽出锅，老姨用那双粗糙、关节变形的手拿起筷子，给每个饽饽点上红点，寓意鸿运当头。看着热气腾腾的大饽饽，老姨高兴地哼起了老歌，偶尔还唱两句吕剧。年轻时，她是村里的文艺骨干。

　　刚出锅的大枣饽饽再香，老姨也不让人马上吃，凉透后装进大缸放到阴凉屋里，说要留到年三十敬天祭祖，“等天老爷吃了我们才能吃”，而且还要留些等到二月二。今年是暖冬，过了正月十五不几天，大缸里的饽饽就开始发霉，可老姨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那份规矩和心意。

　　忙了一天一宿，总算是完成了蒸饽饽的重大工程。女儿把老姨蒸饽饽的场面录成视频，我们看后是既高兴又担忧，真担心把老太太累垮了。她的腰部八十岁时受过伤，压缩性骨折，需要微创手术，医院和大夫都联系好了，她却执意不肯做手术。这些年，每当累得腰疼的时候，就躲在热炕上烙烙，忍着、撑着，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五

　　蒸完饽饽，老姨顾不上休息，一件接一件往下忙。

　　腊月二十五，开始做酱油。嫌商店里买的酱油不好吃，老姨早早备好料按配方进行发酵，这天主要是出酱油，按她的话说是过滤。还特意给我留了一瓶，一定要叫我尝尝。过年在家里蒸大枣饽饽常见，自己动手做酱油却不多见。

　　腊月二十六，蒸大包子和豆饽饽。大包子是发面的，一般是大白菜馅，加上豆腐块、粉条和大肥肉，有时也做排骨包子。老姨蒸的包子个头很大，一般饭量吃一个就饱了。豆饽饽是胶东农家的特色，过去是将地瓜干剁碎做馅，现在一般是把豇豆或红小豆煮熟捣成泥做馅，发酵的白面做皮，工艺与蒸大饽饽差不多，香甜可口。以前农家面粉少，过年的时候，大饽饽用来招待客人，豆饽饽自家人食用，既实惠又不失体面。我们老家有句顺口溜“别拿豆饽饽不当干粮”，意思是说别看它不起眼，那也是好吃的主食，别小瞧了。延伸到今天，这句话的意思就变成了别小看普通人、小角色和不起眼的东西，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

　　腊月二十七，烀猪头和猪下货。早些年，过春节家里一定要备上烧肉等猪熟食品。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想办法买上半套猪下货，全家就会高兴地过个好年。猪脸片和猪蹄子、猪尾巴上的毛要自己动手用烙铁烧、热沥青拔，猪肠子等杂碎要反复洗。现在条件好了，到处都有卖烧肉的，完全可以不用再自己加工了，但老姨不肯，她总是那句名言“自己烀的烧肉香”。采购、清洗、腌制、蒸煮这些活，由老姨指挥、儿子操作，扎扎实实忙活了一整天，屋里和院子飘满香气。

　　腊月二十八，酥鱼肉。这个活本来排在二十九日干，无奈蛇年没有年三十，只能提前一天。整整一上午，老姨和儿女们把正月要吃的鱼和肉在油锅里烹炸，俗称酥鱼酥肉，直至盆满钵满。

　　这些天，老姨都在为吃的忙碌，其实她吃不了多少，儿孙们也吃不完那么多。她真正忙的，不是食物，是年的仪式，是家的团圆和幸福。

六

　　腊月二十九，乙巳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传统的除夕。

　　老姨从旧社会走过来，既接受现代文明，又死死守着一些老规矩。农村有个旧俗，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老姨有三女一子，除夕这天，只允许儿子一家进门，女儿女婿们都不准回来，一直坚持到现在。女儿们反抗过，但反抗无效，气得说她老封建、老顽固。无奈，只要老太太认准的理，谁也别想改变。

　　天刚亮，老姨就忙活着祭灶祭祖。锅台边点上一炷香，请灶王爷回来过年。西间屋的桌子当成祭台，摆上已故先辈和亲人的牌位及照片，公公婆婆的，父亲母亲的，丈夫的，还有她弟弟的。老姨兄弟姐妹七人，她排行老五，四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其中三个姐姐和弟弟已去世。事先准备好的酥鱼、烧鸡、烧肉、大饽饽、干果、水果等摆了满满一桌子，倒上红酒、放上筷子，点上香叩首祭拜。她祭拜后，儿子一家跟着祭拜，年后女儿们回来时也要祭拜。

　　老姨姓曲，但所祭拜的父亲和弟弟的牌位上写的是鞠姓。牟平县志记载，该族本姓鞠，金元间因避祸改姓曲，为不忘本，约定活着时姓曲，死后在墓碑、族谱、牌位上改回鞠姓，俗称“活曲死鞠”。主要分布在牟平的高陵一带，老姨属于这个家族。

　　草草吃罢早饭，老姨用面粉打成浆糊，指挥着儿子贴春联。大门口的春联是我写的，字写得不咋地，但老太太喜欢，经常向来串门的客人和朋友炫耀。

　　上午安排儿子去家里的墓地扫墓，请祖先回家过年。下午彻底打扫卫生，包饺子。老姨规定，除夕必须把垃圾清理干净，正月初一不能出门倒垃圾，主要是守财聚富，还能找到理论根据，说初一倒垃圾，等于把一年的财运好运倒掉。习俗也好，规矩也罢，反正是老太太说了算。饺子是大白菜猪肉馅的，老娘和面，儿子剁菜调馅。提前消毒的一元硬币包进饺子里，谁吃出来谁有福有财运。饺子出锅，先敬祖先和灶神，每碗单数，然后家里人才可食用。

　　吃罢水饺，一家人凑在炕头嗑瓜子、看春晚。累了一整年的老姨，还没等春晚开始就进入了梦乡。她平时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睡觉，早晨三点多钟起床。所以，儿女们晚上在家住时，作息时间不同步，被娘拖得昏昏沉沉。

　　子夜十二点，老姨准时叫醒儿子起来烧香烧纸，祭拜天地和祖先，当地习惯上称为“发纸”。以前还要放鞭炮，现在禁放。燃放烟花爆竹确实有危险，但过年没有鞭炮声，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忙忙碌碌中，老姨和她的家人迎来了马年。

七

　　半夜祭拜刚躺下不久，拜年的队伍就开始进门。乡亲们有个习惯，初一拜年要赶早，太阳出来前拜年结束。老姨年龄大，守在家里等着晚辈来拜年，儿子一家则出去串门拜长辈。她提前准备了一些红包，数量多少不一，直系晚辈来拜年时给她们压岁钱，当然，大红包肯定是要留给孙女和外孙的。

　　初一拜年的高潮刚过去，老姨又开始张罗着蒸年糕。本来儿女们劝她节前蒸糕，她不肯，说是初一蒸糕寓意着“年年高”。

　　从初二开始，老姨就在家里招待前来拜年的亲属了。当地拜年有严格的顺序安排，“先看舅、后看姑，初三初四看丈母”，“初一拜本家，初二看舅姥，初三回娘家，初四走姑姨，初五过后亲戚随便走”。老姨的姊妹多，晚辈亲戚自然多，正月十五前，家里几乎天天有来拜年的，俗称“出门”，她也就天天侍候客。当然，最热闹的还是正月初三这一天，三个闺女携家带口都回来，十几口凑在一起，吃饭炕上一桌地上一桌，我们兄弟姐妹也经常来凑热闹。父母去世后，老姨这里就是我们的娘家。

　　几十年前，我们在这个屋子里长大、在这个屋子里过年，几十年后我们又回到这里，一起过年，一起慢慢变老。

　　年过完了，老姨还在忙，为了这人间烟火，为了儿女子孙的平安顺遂。真希望她永远这样，年年忙年，年年安康，年年幸福！

　　注：图片由AI生成

　　作者简介：肖宁，1960年7月生人，山东烟台籍，退休。业余爱好摄影、运动、书法、写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