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8 10:40:15 来源:烟台市散文学会 【字号:大中小】
立春·破冰
黄河口的冰,立春日最厚。
老周带着党员突击队,在凌晨四点上堤。铁锹砸下去,冰碴子溅起来,像碎玻璃,在头灯下闪着冷光。他们的任务是破冰。让上游来的凌水顺畅通过,别让冰坝堵了河道,淹了村子。
老周六十二岁。党龄四十年。每年立春都在堤上。他说,冰是有脾气的。你硬,它更硬;你暖,它才化。党员就是那点暖。砸冰不是逞能,是让水知道,有人守着,有人等着它走正道。
天亮了。冰破开一道口子,河水涌出来,浑浊,带着上游的土,带着冬天的沉淀,奔向东去。
老周坐在堤上,棉袄湿透了。结着冰碴,像一层铠甲。他摸出怀表,1985年的。指针停在六点十五分——不是坏了。是他每年立春都把表拨到这个时刻,纪念1985年那场破冰,他父亲冻死在堤上,手里紧握铁锹,表停在同样的时刻。
“支部,”他对着河水说,“就是人冻死了,时间还得走。”
芒种·抢收
芒种三天,麦熟一晌。
李秀莲的算盘在炕上噼啪响。于守田带着收割机在田里轰鸣。但还有三亩地,是坡地,机子进不去,得人工。党员突击队来了。六个年轻人。从城里回来的。戴着白手套,拿着镰刀,像拿着陌生的武器。
于守田教他们:弯腰,左手拽着麦秆,右手镰刀贴地,一拉,麦穗倒,麦茬留两寸。深了费刀,浅了漏穗。年轻人学,割三把,直起腰,腰疼,手疼,白手套染成黄的,像旧绷带。
中午。李秀莲送饭来。煎饼,大葱,豆瓣酱,还有一锅绿豆汤。年轻人蹲在麦垛边吃,说,比外卖香。于守田说,这是芒种的香,一年就这几天,麦子等不得,人也等不得,党员就得在这几天,把腰弯下去,把麦收上来。
下午。三亩地割完,麦垛堆得像金山。年轻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芒种,真正理解了“粒粒皆辛苦”。于守田不懂朋友圈,但他懂,那六个弯下去的腰,和1943年他祖父弯下去的腰,是一个角度。都是向着土地,向着收成,向着“不饿死一个人”的最古老的承诺。
秋分·算账
秋分夜。村部的灯亮到十一点。
老陈在算今年的收支,不是用算盘,是用电脑。Excel表格,数字自动加总。红的支出,绿的收入。但他是党员,党员得会两种算法:电脑的数字,和心里的账。
心里的账,是王婶的低保;是于老三的医药费;是村口那条路还没修完的300米。这些不在Excel里。在走访的笔记里,在夜里的失眠里,在老百姓看他的眼神里。
凌晨。他合上电脑,走出村部。
月亮正圆。秋分前后的月亮,最亮,也最凉。他想起父亲,1962年的秋分。也是在这间村部,用算盘算救济粮,算到凌晨,算出一个结果:每人每天二两,能撑到立冬。父亲把算盘一推,说,党员手里拨的是珠子,心里装的是人命。
现在,电脑快了,珠子不用拨了,但心里的账,还得一笔一笔算。老陈摸出手机,给王婶发语音:“婶,低保批了。下月到卡。”又给于老三发:“三爷,医药费报销了,明天去县医院。”
月亮照着村部,照着“党支部”的牌子,照着老陈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灭的星。
冬至·守夜
冬至夜最长,黑得最透。
于守田在井边守夜。不是守井,是守光纤。上个月,有人偷电缆,割断了村里的网。于磊的直播停了,订单退了。年轻人急得跳脚。于守田主动请缨,党员,老井的守井人,现在守光纤,一样的,都是村子的命。
他带一床棉被,一个马扎,一个手电筒,坐在光纤标识桩旁边。风大。盐碱地冻得像铁板。他裹紧棉袄,想起1962年的冬至。父亲守堤,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风,父亲没回来,冻死在凌汛里,手里的铁锹,像握着一面旗。
半夜三点。真的有动静。两个人影,鬼鬼祟祟,手里拿着钳子。于守田打开手电筒,光柱刺过去,人影愣住。他站起来,膝盖咯吱响,像老井的辘轳。但他站直了,喊:我是党员,这光纤,是我的井,你们动一下试试。
人影跑了。钳子扔在地上。于守田没追,他蹲下去,摸光纤标识桩,黄色的,凉,硬,和井沿的石头一样。他想,父亲守的是水,他守的是数据,都是流过去的东西,都是村子的命。
天亮了。于磊来换班,看见于守田歪在标识桩旁,睡着了,手里握着手电筒,像握着铁锹,像父亲当年一样。他没叫醒他,拍了张照片,发在党支部群里,配文:冬至。最长的夜,最暖的守。
群里有人回:向老井边的党员致敬。
于守田醒来,看见手机上的字,不懂“致敬”,但懂,这光纤,这井,这七十二道绳痕,这党员的名,都是连着的,像黄河的水,从1943年,流到2025年,不断,不冻,不停。

作者简介:于全华,山东烟台人。中共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作家网注册作者。资深企业管理者,高产作家。自中学时代开启创作生涯,作品涵盖诗歌、散文、评论及长中篇小说,至今已发表通讯、诗歌50余篇。写作三十三年(1994-2026),累计创作600多万字。早期以笔名“静如”从事网络文学创作,在潇湘书院等平台连载《白领女人的情事》《末班船》《丘处机》等作品600多万字。多部小说发表于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