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润武 || 西安城墙记

　　西安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之前去过很多次，几处有名的景点基本都参观过了。这次再来西安，就想单纯地看看西安的城墙，好好感受一下这跨越千年的厚重，触摸一下千年前的繁华。匆匆在宾馆吃过早饭，便打车来到了最具代表性的长乐门箭楼。一路上，热情好客的滴滴司机侃侃而谈，为我讲述西安城墙的故事，让我更多了几分期待。

　　时间还早，周围的游客还不算多，让我得以好好地欣赏这承载千年历史记忆的代表作。青灰色的城墙约有12米高，整整齐齐的砖石在西安的朝阳里泛着冷光，墙缝间的泥土里还带着晨露，滋润着砖面斑驳的刻痕。人站在下面，显得既渺小，又心生几分敬畏。这道周长13.74公里的城墙，像一条沉默的巨龙，环抱着西安城的晨钟暮鼓，墙外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市的喧嚣，墙内是千年的岁月静好，那段大唐盛世被传颂了千年，至今仍然回荡在历史的时空里，让我们不远千里也要来此寻找文化的根脉。指尖触到砖石的刹那，我忽然觉出一种奇异的温度——那是六百年风雨也带不走的、属于民心的温热。

　　四座主门的匾额上，题着最朴素的祈愿。东门“长乐”，愿出入者平安喜乐；南门“永宁”，盼城郭永沐安宁；西门“安定”，祈家国长治久安；北门“安远”，望边烽远隔尘烟。这八个字刻在门楣上，更刻在世代西安人的骨血里。站在永宁门的月城上，看吊桥早已化作宽阔的马路，车流如织穿过门洞，我忽然想起《诗经·小雅》里“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的句子。古人筑城，原是为了给百姓编织一张“绸缪”的网，让风雨来时，有处可依。

　　城砖的比例藏着古人的智慧。1:2:4的长宽厚，让每块砖都能严丝合缝地咬合，像无数双手交握成铁壁。据说明代筑城时，每块砖都刻着工匠与监工的名字，“物勒工名，以考其诚”。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让城墙在六百年里历经地震、战火，依然挺直脊梁。抚摸砖上模糊的字迹，仿佛能看见匠人弯腰砌砖的身影——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用最实在的方式，把“责任”二字砌进了城墙的筋骨里。

　　登上城墙，脚下的方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12至14米宽的顶面，曾跑过战马、列过甲兵，如今却成了游人散步的长廊。远处的角楼飞檐翘角，像一只展翅的凤鸟，俯瞰着满城烟火。我忽然想起杜甫“城春草木深”的诗句，只是此刻的西安城，没有“国破山河在”的悲凉，只有“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热闹——箭楼的暗影里，穿汉服的姑娘举着团扇浅笑；垛口的阴影下，老人们摆开棋盘对弈，楚河汉界恰与远处的钟楼遥遥相对。

　　行至安定门时，正遇上一群孩子围着老兵听故事。老人指着墙垛上的箭窗说：“你看这外窄内宽的设计，既能瞄准敌人，又能保护自己。”孩子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些整齐排列的垛口像城墙的眼睛，六百年前曾警惕地盯着远方的狼烟，如今却温柔地收纳着古城的晨光。老人说，抗战时，城墙曾帮百姓挡住过日寇的炸弹；而1949年西安解放时，解放军正是从百姓打开的城门进入——这才是城墙最深刻的注解：砖石再硬，挡不住民心离散；人心若齐，便是无墙也固若金汤。《孟子》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诚哉斯言。

　　城墙上的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沿着13.74公里的城墙一路走来，每隔不远便有一面彩旗迎风飘扬，映着蓝天白云，竟有几分大唐盛世的气象。朋友说，这些旗帜的颜色与制式，参考了唐代的幡旗制度。站在旗影下远眺，现代楼宇与飞檐斗拱错落相映，霓虹灯与灯笼的光晕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历史的余韵，哪是时代的新声。永兴坊飘来的羊肉泡馍香气，与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缠在一起，古老与现代，就这样奇妙地在城墙上下相遇。

　　走到新辟的建国门，卖胡辣汤的摊位冒着热气，摊主的吆喝声穿过门洞，与城墙上游客的笑声撞在一起。城墙内外，火车站与汽车站的电子屏闪烁着车次信息，高铁呼啸而过的声音，与城砖里沉淀的驼铃声，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从四座城门到十八座城门，西安城墙早已卸下了防御的铠甲，化作连接古今的纽带——它不再拒绝什么，而是敞开怀抱，把历史的厚重与现代的鲜活，都揽进了自己的臂弯。

　　暮色降临时，城墙的灯光次第亮起。青灰色的墙体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像给古城系上了一条流光溢彩的腰带。站在南门广场回望，城墙与城楼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幅立体的《清明上河图》。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西安人对城墙有那么深的感情——它不仅是一道物理的屏障，更是一种精神的图腾。它见证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也经历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凄凉；它守护过“稻米流脂粟米白”的丰饶，也承载过“但悲不见九州同”的期盼。而如今，它终于迎来了最安稳的时光——城门敞开，民心安定，所谓“长乐”“永宁”“安定”“安远”，都化作了寻常巷陌里的烟火气。

　　离开时，夜风吹过箭楼的悬铃，叮咚作响。回望那道横亘在夜色里的城墙，忽然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了砖缝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城墙，从来不在砖石的厚薄，而在民心的聚散。当千万颗心像城砖一样紧紧相握，纵无砖石之固，亦有无坚不摧的力量。就像这西安城墙，六百年风雨未曾撼动它，不是因为砖石坚硬，而是因为它早已融进了民族的记忆，成为“众志成城”最好的注脚。

　　夜风里，仿佛还能听见城砖的私语——它们在说，所谓盛世，不过是民心安稳，岁月静好。而这，才是最坚实的城墙，最长久的安宁。

　　注：文中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高润武，公务员，烟台市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纸媒、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