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志｜春雨中的烟台

　　这场春雨，是揣着胶东的温润，悄无声息来的。昨夜入眠时，窗外还是干冷的夜色，今早拉开窗帘，却见马路被车灯揉碎成一片油亮的波光，细细密密的雨滴，像千万根银丝轻叩地面，又似无形的手指，在烟台的晨景里弹奏着无声的琴。空气裹着凉爽与湿润，混着泥土的芬芳、大海的咸腥，扑面而来。恰是正月十五前夕，这春的第一场雨，应了杜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诗句，带着灵性，恰逢其时地拥住了这座海滨港城。

　　我撑伞出门，登上公交车，直奔所城里。这是烟台的根，明代奇山守御千户所的旧址，六百多年的光阴，凝在青砖黛瓦与老街深巷里，是胶东民居风格最鲜活的标本。平日里，这些四合院隐在城市繁华中，像守着旧忆的老者，沉默里藏着几分落寞。可春雨一过，一切都醒了。灰瓦被洗得锃亮，雨水顺着瓦楞滑落，在檐角垂成串串晶亮的珠帘，啪嗒啪嗒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又倏地融进温润的石纹里。

　　一处古院落中，青竹长得茂密，叶片缀满水珠，绿得晃眼；碗口粗的玉兰树，枝桠上的芽孢裹着茸毛，贪婪地吮着春雨，个个精神抖擞，蓄着绽放的力量。我仿佛听见老房子的呼吸，在雨里变得绵长而有力，它们不再是沉睡的古董，而是被春雨唤醒的长者，在红灯笼与彩幌的映衬下，舒展着筋骨，向游人诉说着烟台的前世今生。如今的所城里，历史与烟火相融，老院成了茶舍，深巷飘着美食香气，几位游客撑伞徜徉，笑着念叨“好雨”，眉眼间，似见自家田埂的麦苗、枝头的果树，都在雨里焕了生机。

　　从所城里出来，穿过南大街向北，便到了朝阳街。这是烟台开埠一百六十余年的缩影，1861年的开埠潮，让洋行、商号、领事馆在此云集，中西合璧的老洋房，成了时光的坐标。春雨濡湿了斑驳的墙面，颜色沉了几分，像被历史的墨迹重新描摹，雕花门楣、券式窗户在雨雾里愈发清晰，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市声喧哗、商贾往来。

　　但这雨里的朝阳街，从不是一味的怀旧。新式咖啡馆、文创小店透出橘黄色的暖光，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幅朦胧的印象派画作；百年克利顿饭店依旧人头攒动，这里曾是孙中山先生下榻并发表实业救国演讲的地方，如今依旧承载着城市的记忆。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驻足拍照，年轻姑娘的吆喝声“正宗蓬莱小面，十块钱一碗”，混着克利顿葡萄酒餐厅的轻柔音乐，在老街上回荡。古老的街道，在春雨里揉进了青春的气息，恰似一位着民国旗袍的女子，手捧一杯热咖啡，交融出跨越时空的别样风华。

　　循着雨丝，不觉走到烟台山下。烟台山与芝罘湾相守相依，共同塑就了这座百年港城的风骨。明代，奇山所城在此御倭，烟台山烽火台燃过抗敌的狼烟，“烟台”之名便由此而来；芝罘湾碧波万顷，古称“之罘”，秦皇汉武曾登临巡疆，山海之间，写就了海上丝绸之路的千年篇章。

　　春雨中的烟台山，更显清秀。青石台阶泛着水光，百年欧式建筑的红瓦被雨浸润得温润如玉，灯塔在雨雾中巍然矗立，像忠诚的哨兵，守护着这片港湾。拾级而上，一簇簇迎春花已悄然绽放，嫩黄的花瓣缀着水珠，在雨里摇曳生姿。俯瞰芝罘湾，雨幕如纱，将港湾轻轻笼罩，轮船的汽笛声在湿润的空气里格外悠长，海鸥低掠过微漾的海面，远处的崆峒群岛淡成一抹青痕，浪打礁石，雨抚海面，历史与自然在这春雨中悄然交融。

　　目光越过山海，十里芝罘港湾的繁忙景象尽收眼底。岸边的塔吊，如钢铁巨人般矗立，橙红色的骨架被雨水洗得鲜亮，长长的吊臂不知疲倦地转动，将集装箱从船上抓起，又稳稳放到岸上。海湾里，商船穿梭不息，有的缓缓靠岸，汽笛低沉，在雨雾中传向远方；有的满载货物，起锚离港，向着茫茫大海驶去，巨轮如移动的小山，破浪前行，身后留下道道翻腾的白浪。这蓬勃的繁忙，是烟台的脉搏，强劲而有力，跃动着城市发展的节奏。

　　我站在岸边，任细雨打湿衣襟，脚下的岩石，被海浪日复一日拍打得圆润光滑。海浪“哗——哗——”涌来又退去，永不停歇，一群鸥鸟在雨里翩跹，时而贴海掠过，翅膀几乎触到水花；时而振翅高飞，清脆嘹亮的鸣叫穿透雨幕，为繁忙的港湾添了几分灵动与自由。远处的山，近处的海，忙碌的港口，自由的飞鸟，在春雨里融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春雨如酥，滋润着城市的每一寸土地。绿化带里，红叶石楠的老叶被洗得发亮，新抽的嫩芽红得深沉；小叶黄杨的枝头挂满水珠，微风拂过，便簌簌滚落；一排不知名的小树，开满粉白色的小花，带雨的花瓣格外醒目，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贪婪地吸吮着甘霖，在静谧中积蓄着报春的力量。

　　这场春雨，从夜里下到午后，低调却豪爽，温润又务实，让这座海滨城市从里到外，都透着崭新的、向上的精气神。几日之前，烟台召开“凝心聚力抓落实，奋勇当先开新局”动员大会，锚定了“走在前、挑大梁、做贡献”的发展总目标。这场恰逢其时的春雨，恰似为烟台人吹响了“十五五”担当实干的号角。烟台人素来豪爽仗义、诚信务实、坚韧谦和，凭着这股性子，他们干出了中国北方经济总量第一的地级市；如今，他们又以“开局就是决战，起步就是冲刺”的精神，向着新的目标阔步迈进。这份实干与坚韧，正如这“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默默积攒着力量，于无声处绽放生机。

　　雨丝飘在脸上，凉滋滋的，舒服极了。远处，烟台港的塔吊依旧忙碌，一艘巨轮拉响起航的汽笛，深沉而悠长的声响，在海面上久久回荡。我知道，这场春雨过后，天气会更暖，草会更绿，花会更艳。而烟台这座城市，也将在春雨的洗礼后，带着历史的底蕴、山海的灵气、实干的精神，迈开大步，走向更加生机盎然的春天。

　　作者简介：

　　张心志，1960年出生，山东省写作协会会员，招远人，祖籍龙口。1978年入伍，毕业于海军政治学院，曾在南海舰队和济南军区某部服役。转业后在税务部门工作，曾经在军地报刊、杂志经常发表文章，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