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8 15:37:03 来源:齐鲁壹点 【字号:大中小】
初秋时节,归乡寻故。步履匆匆之际,我又一次来到这片魂牵梦绕的地方。轻重飘移的脚步,左顾右盼的眼神,再次穿越街巷,旧时一切恍然如梦。
这条小街一如往日般宁静,路右侧是几堆高低错落的小麦垛,空气中散逸着粮食的暗香。
草垛前那处老宅,三面黄泥巴院墙,在风雨之中沟壑纵横,依然矗立在这片熟悉的地方。两扇木门镶嵌在泥土之中,虽已破旧不堪,但贴过春联的痕迹犹在,在秋风中丝丝缕缕起落着。老屋悄然无语,却无形之中透着一种力量。
“一起撵趟(胶东方言,意为追赶玩耍)呗!”
快到九曲巷的南入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乡音。童音天真无邪,轻细清晰入耳,散发着一种稚气,携带一份机灵,从耳畔传来。
只见小女孩满头齐肩的黑亮浓发,左上角用红头绳扎了一个简易的小发鬏,活泼之中透出几分可爱。家乡人特有的饱满面庞洁净红润,发丝略凌乱遮掩了小半个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有神,如一泓山泉。她着一身小碎花长裙,真是可爱极了!恍惚间穿越岁月,又回到当年学校教室里,又见到坐在小木凳上用小手托着脸腮,倚靠在泥草堆砌的简陋课桌上,偶尔出神凝望窗外的那个小女生。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微笑着蹲在她的面前,还未等开口询问,小女孩已撒开小脚丫向小巷里跑了。
“撵趟”,循着那小小背影,移步向前。
九曲巷曲折迂回,是小朋友们躲迷藏的首选之地。童年的日子,曾穿越无数。19世纪20年代,九曲巷连接的南北长街是集市。村庄的位置四方通衢,南北街按各类分好多处交易的场地。正因如此,集市繁荣,商贸发达。每逢赶集,十里八乡的生意人天还未亮就来到这里,在大街两侧铺开小摊子。周边的老百姓一大早,也前脚跟着后脚熙熙攘攘挑选要购买的物品。靠街的人家,有开小客栈的,开小饭店的,有小药铺的,还有小杂品店的,一是各自养家糊口,二是便利了生意人。近在咫尺的南北街,似乎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拉近了。
同居九曲巷,两小无嫌猜。巷中深处,能聆听到前面女孩足音轻叩时的回响,轻盈而又欢快。
日出而耕,日落而归。巷内各自的院落里,春来繁花盛开,夏天细碎薄荫,秋到硕果累累,冬季落雪堆积。
最是秋天的时候,各家院落主人都忙着晾晒收藏。有的装在圆形簸箕,有的铺泥巴地面,有的悬墙角屋檐,有的系树干枝头,处处是秋天的色彩,红的辣椒,白的花生,黄的玉米,红黄交映一个挨着一个错落有致,构成乡间小巷最美的秋收。
行走在九曲巷之间,仿佛穿越旧时光,一言一行都带上了巷中人家的质朴风骨。
古巷深深深几许。
听说巷内曾有户人家开有学堂。读书声,声声入耳。可如今,昔日的风景早已湮逝,只有九曲巷还在这里。青砖、黑瓦、白墙……一进巷中,便觉无尽。那半遮半掩的大门,若隐若现的风景,走着走着就成了永远的回忆。而巷中的每一次转折,同样令人充满了期待女孩转身含笑,不由得加快脚步。
不知不觉来到北街,右侧东行一处宅院大门向北,最引人注目的是镶嵌在墙中基石之中的四条拴马条石,每条裸露一截凸出墙面,白色的质地,斑驳的圆孔,经历风雨剥洗,岁月痕迹,古朴精致如昔。这所宅院的西南角有一棵高大的梨树。春天梨花盛开,有几簇花枝伸出墙外,随春风摇曳,显得格外清新。落花时节,片片梨花如落雪,洒满庭院和墙外,唯美景色长留儿时记忆。秋天,硕果累累压枝低;冬天,雪花点缀枝头,犹如一幅淡然灵致的传统水墨画。
北街,这里没有拥挤的人潮,也没有繁华的商店,有的是平凡的乡土气息和巷中等待被倾听的故事。处处可见深蓝色的木质窗棂,随处可见精致古朴的石刻和砖雕还有那老房的屋脊之上,层层叠叠的小瓦片,如一排排整齐有序的小燕子。行走其间,细细欣赏恬淡意境的绘画风格,足下的步履慢了许多。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恍若之中,已是陶渊明笔下的田园生活,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吕剧《借亲》。那里面的小商贩马大宝,有没有牵着小毛驴或小马驹,也曾从这条街路过?是不是也曾走进一家烧酒店,要上二斤酒,再来一盘炒三鲜,慢慢品饮。恍惚之中,听到一阵阵悠扬缠绵、清新流畅的唱腔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在耳边悠悠回荡。轻轻靠墙闭眼,细细回味,脚掌拍地摇头,一幅幅画面近在眼前。就好似躲在他的身后,穿大街过小巷,推开了愁容换笑颜,一起走向家的方向……
拾起光阴,收藏点滴。追着女孩的身影,前行来到另一条小街。这条街右侧中间有一大片整齐有序的网格式菜园。平日见到的蔬菜大多应有尽有,有黄瓜、丝瓜、辣椒、茄子、香菜、韭菜、菠菜、扁豆、芸豆、丝瓜、葫芦等等,基本能满足日常生活所需。一种粉白色相间的喇叭花,争先恐后地从篱笆墙里探出来,一簇挨着一簇,在初秋风中摇曳,点缀着这条不起眼的街道。
女孩如蝶,向前掠过。
行走片刻,出现一口水井。这样的水井街巷里还有好几处,水井四周泛着光泽,井壁光滑洁净,井台略高于地平面。井水清澈透明,甘甜可口。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井是老百姓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附近的人煮饭、洗菜、洗衣服、冲凉,家里一切的用水都来源于这里。大人们用扁担挑水,放桶的速度,走路的节奏,提水的方法,也是有经验和技巧的。每次用一侧耳状铁钩吊住水桶,到井边两脚分开与肩并齐,稳当站好低头弯腰轻放入井中,在靠近水面上方的时候,轻轻左右一晃一抛一落,然后上下一沉一提一拉,瞬间一桶水便从里面被拎了上来,落下的水珠,跌落如帘,回响清脆。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如今的水井大多荡然无存,只在心中留下无法割舍的一份回忆。
牵手女孩,继续前行。
终于,我来到西大街。这条街呈南北方向,一眼望不到尽头。当年离开家乡,开启军旅生活,就是在这里。那一个清瘦的少年,带着对未来的新生活的热望,对外面世界未知的惶恐,在这里出发。挥手别离,从此故乡就成为了记忆的背景……
西大街最北端的池塘,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当年,水面不仅倒映着蓝天白云、一丛丛荆条、高大白杨树、菜园篱笆和几幢老房屋,还倒映着往返学校时的小小身影。
村东有三条河流,形成“川”字形在村东南集结向西,最后汇入大沽河。
大沽河是家乡的母亲河。原西大街最北端入口有一条小小的水流,来自大沽河一段支流。如果从空中俯瞰村庄,三条河流和这条支流就组成了一个“丰”字。后来,随着当地南大洼粮仓的农田和水利设施的改造,这支小水流随之而断。正是这个原因,西大街的路面常年凹凸不平,比两侧地势略低,每逢雨季两边街巷的水都会汇集如此,流向村南端的河中。20世纪80年代初,村东建起来一座大桥,一条新的公路连接南北,成为主要的交通要道,而西街渐渐远离了喧嚣,成为了村里老百姓自由出行的大街了。
我站在池塘的北侧,能看到西北方向大片的农田。这里土质肥沃,自古以来就有粮仓之称。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对于农村人来说,秋天才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刻,因为秋天代表着成熟,更蕴含着沉甸甸的收获。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里一回顾。在长街驻足,环顾四周,沧海桑田之感油然而生。如我这般,从这条街巷不知走出了多少远赴天涯的人,又有多少远在千里、深情回望的双眸。
我不由得放慢脚步,让时光变慢,让心中静谧,让时间停止在这里。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老屋前的大街上,那棵历经百年沧桑的国槐依旧枝繁叶茂。每次探家,未到路口,总能远眺到它高大的身影。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这株高大挺拔的老槐树依旧散发着顽强的生命力。仿佛一位老者,始终张着一双坚强有力的臂膀,呵护着这片深情的土地,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家乡是什么?是难舍的根,不解的愁。街巷承载的不仅是村庄的历史,更承载着满满的情感。
我站在街巷,四周环顾,远处望得见山、近处看得见水、眼里心中更留得住乡愁。
穿越街巷,那一片片抹不开的乡愁,又蔓延袭来。静静回眸之中,那个小女孩,如我心中一片彩霞,依旧在那片灯火阑珊处,依旧在人生旅途上,继续撵趟……

作者简介:方明才,男,七十年代出生,山东招远人,十多年军旅,现定居南京。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南京作家协会会员、南京机关作家协会会员、江北新区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