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芳｜不抱怨，一切都是美好

　　日子像经了连阴雨的木柴，灶膛里明明燃着烟火，却总腾起呛人的湿烟，缠缠绵绵绕着屋梁，也绕着安宁的日子。她的手脚从没有得闲的时辰，山里的庄稼要赶节气，春种秋收半点误不得；还要外出打工，攥些碎银补贴家用；家里瘸腿的老张需得照料，九十岁瘫床的婆婆，还得和大姑姐轮着伺候。这日子便是一根紧扯着的绳，一头系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一头拴着甩不开的责任，深深勒进肩头，不时结痂。心底的怨怼，是绳上结下的疙瘩，一个叠着一个，沉甸甸坠着，日夜硌得心口发疼。

　　山里的地，春时耕得腰杆发酸，秋时收得脊背打弯，累到撑不住瘫在田埂上，她总望着天边流云长叹，这土里刨食的苦，要到哪天才是头？给婆婆擦身接秽时，又忍不住想，自己父母病重时，她没能床前尽孝一日，如今却守着婆婆，已经一年多了。每到周末，见老张瘫在炕上，连油瓶倒了都懒得扶，她却要忙前忙后，收拾家务到后半夜才能沾炕，夜里睁着眼，满心都是怨：这是上一世欠了多少债，要拿这一世的辛苦来偿还？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往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忽然就倒了下去。医生的话像块石头砸下来，要卧床三月，方能下地。从前总在忙活的人，一朝成了动弹不得的病患，事事都要靠人照料，日子一下子天翻地覆换了模样。

　　起初几日，安宁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只觉天地都沉甸甸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窗外日升月落，雪花飞舞，暮色染透屋檐，她的世界，却只剩一张床的方寸之地。直到这时，她才慢慢看清身边的一切：瘸腿的老张，每日挪着蹒跚的步子，端水喂饭、清理污物，不多说一句话，眉眼间却无半分嫌怨；儿子儿媳本就忙碌，却日日准时赶来，送饭擦洗，给她揉肩捶腿，从不耽搁；亲家母更是心细，每日亲手做饭送来，再三叮嘱不许吃外头的外卖，怕不洁净；单位的领导同事轮番来看望，把她的活计匀给旁人，只劝她安心养伤，万事勿忧。

　　这三个月的卧床时光，让她真真尝透了婆婆瘫在床上的滋味——是无助时，对身边亲情最本能的依赖与期盼。她想起从前的自己，总怨命运不公，觉得自己的付出如山间溪流，日夜奔淌，却连半点回响都寻不见。从前伺候婆婆，手上忙着活计，嘴里的怨言便没停过；照料老王的日常，心底的不满便如田埂上的荒草，疯长不休；累到腰直不起时，更是觉得一家老小都是累赘，只道自己的人生，只剩熬不尽的苦楚。

　　原来那些默默的付出，从不是石沉大海。它们恰似山间的回声，你只管真心抛出去，兜兜转转，终会稳稳落回自己心间。老王瘸着的腿，一步一步踩出的，是朝夕不离的陪伴；儿媳日日的操劳，藏着的是牵肠挂肚的孝心；同事们的声声问候，隔着屏幕都能暖到心底。从前那些挂在嘴边、藏在心底的抱怨，不过是被“求回报”的执念困住了心，蒙住了眼，让她看不见藏在琐碎里的暖。

　　三个月的光阴，如一场安静的洗礼，足够她沉下心来，回望从前，反省己身。屋膛里的火炉烧得暖融融，老张瘸着在灶台边忙活的身影，在门缝里来回晃动，烟火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饭菜的香。儿媳隔三差五回老家，洗衣做饭，收拾碗筷的轻响，叮叮当当，落在耳里，皆是踏实安稳。同事和朋友们经常和她视频，说些笑话，巴望她快恢复，早日回去，做他们的开心果。

　　从前觉得重如泰山的责任，原是一根根坚韧的爱之纽带，将一家人紧紧系在一起；从前被抱怨填满的日子，那些看似逼仄的缝隙里，竟处处藏着细碎的牵挂与幸福。

　　不再抱怨，心便如被山风吹透的晴空，澄澈透亮，无一丝云翳。新岁将至，安宁不再盼着能多求得些什么，只愿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安详，像她年年贴在门框上的“天官赐福”，日日光照身旁。往后余生，目之所及，皆是欢喜。阳光从来都是公允的，既照着安享清福的人，也照着熬过苦寒的草。而她，终于从抱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伸出双手，接住了满身的晴光。　

　　作者简介：北芳，原名卢翠莲，1968年生，山东栖霞人。山东作协会员，山东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芝罘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红色文化专委会会员。山东省文学创作四级职称。

　　2016年10月，部分诗歌收录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诗集《一路诗语》。

　　2016年12月，与人合集出版散文集书籍《丽人行》（华龄出版社）。

　　2017年5月，出版个人散文集《北芳散文选》（团结出版社）。

　　2017年3月，被山东省散文学会授予“半岛散文家”。

　　2017年8月，被山东省委组织部、山东省委宣传部评为第四届齐鲁文化之星。

　　2022年，参与主编完《福山区村落文化.臧家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