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玲：那些与兔子有关的呱儿

　　“广大的群众就是话海，其中有很多的语言天才，他们每天每时都说着能为我们欣赏的话。”这句话是文学大家赵树理在《语会小谈》里说的。

　　民间常常拿身边物说事，比书面语更显生动形象，丰富多彩。兔子就常被人们拿来说事，由此产生了不少俗语、歇后语，这些话语背后则是鲜活的生活场景。

　　喊起来就是个兔子

　　四五十年前的胶东乡村，自然生态条件良好，动物多，兔子繁殖力强，更加常见。人们夜间骑自行车，下坡时经常撞到横穿道路的兔子。“喊起来就是个兔子”这句话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含义：一是说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二则更贴近字面意思，有“无风不起浪”和“三人成虎”的意思。这两种含义各有生活场景与之对应，场面感极强。那个时候，以生产队为单位，上山下泊都是集体劳动。劳作时，常会惊动庄稼地里的动物，有时候冷不丁就会窜出一只兔子，只一错眼的工夫，等你叫别人看的时候兔子已经没影了；再或者，大家正埋头干活，有个人无意间抬头远望，看到一只兔子飞奔而去，赶紧喊一声：“快看兔子！”怎奈那兔子嗖地就跑没了，加上有庄稼遮挡，别人再看时，哪有兔子！哄人嘛！于是人们说：“哼，喊起来就是个兔子！”又或者在劳动间隙，大家以各种形式放松身心，有人大声喊山，兔子受到惊吓，飞奔逃开，大家捉不到，只能远远吆喝。齐声呐喊中，兔子在飞奔，身影时隐时现，渐渐消逝。奔跑兔子的有趣和呐喊时的宣泄都给疲劳的肌肉增添了短暂的欢愉。与这句话同样意思的还有一句歇后语，叫“一箭射个兔子——没影了”，是说兔子行动快捷，一箭射中不太可能，用来讽刺某人说话办事一说一撂，不见实际行动。

　　搂草打兔子——捎带着

　　胶东农村用土灶做饭的年代，燃料主要是山草和庄稼秸秆。住家过日子，没柴草就吃不了蒸熟的饭或熥热的饭。各种物资奇缺，烧草也缺。因此，搂草就成了大事。那时候，一草一木都归集体所有，夏秋季节，山里有即将成熟的水果和庄稼，怕有人搞破坏，各村都会安排一些孔武有力、形象可怕的大黑汉子看山(一般还肩扛着一杆老长的土枪)，草是不能随便去打的，当然这时候山上的草还没长成，打回去也不耐烧。到了秋后，庄稼拾掇完了，才会统一时间开山打草。大家提前准备好工具，甚至请亲戚来帮忙。有的村子提前通知哪天开山，到了那天，零点之后大家就开始打草。有的村子则是不确定时间，临时通知。我们村属于后者，开山的通知一般是凌晨发布，以号声为令。估计快要开山的那几天，大家夜里都不脱衣服睡觉，支楞着耳朵听广播匣子里播送开山的通知，号声一响，不等听清广播里再说什么，马上把早已准备好的家把什带上出发，凭着平时上山劳动时的观察和记忆，哪草多，便朝哪奔。都觉得自己抢了个头筹，可等你到了地方，早有人开镰干上了。有条件的带着马灯，没条件的就着自然的天光，凭感觉摸黑打草。到天亮的时候，高草、壮草基本打得差不多了。两天的工夫，满山溜光。人们肩挑车推地把草搬来家，堆成草垛矗在门口和场院里。这以后的整个冬季，有些人闲不住，没事就会上山搂草。开山之后，满山满泊就像脱去了厚衣服一样，露出了本来的模样。草没了，失去了遮挡，发现兔子的几率便高，因此搂草的时候打到兔子并非虚言。原本搂草是正事，想不到还能打到兔子，可谓意外之得。天上掉下个“兔子”来，自是美事一桩，言语中自有喜悦之情。这话多用来说两件事一起做。实际上，农家人勤劳，扔下扫帚拾起耙，有很多事情都是顺手就做了。民间语言皆有生活，并非戏言。

　　听兔子叫还不种豆了

　　如果因为害怕兔子吃豆苗就不敢种豆子，那么秋天肯定收获不到一粒豆子。在实际生活中，确实有些人做事前怕狼后怕虎，结果终生一事无成。

　　而说到兔子吃豆苗，就会想到一个与兔子有关的日子。古时候，农历六月六，北方民间流行晒衣服、人沐浴、看谷秀、请姑姑的习俗。于农事而言，这很明显是一个生产性的节日。因为此时南方的新米已丰收，北方的新麦已上场，是一个尝新节。胶东的海阳等地，家家蒸新馒头供于庭院，谓之“献新”。乳山、牟平、栖霞一带则说六月六是“兔生日”。这三地交界的地域还有一个独特的习俗：在六月六这一天蒸面兔子和面蟾蜍，以面兔为主。心灵手巧的农家妇女，用新面作成兔子，切出一对长耳朵，用红小豆(赤豆)做眼睛，剪一张三瓣嘴儿，捏个小短尾巴鬏鬏，或蹲或跑或躺，活灵活显，或两只兔子相傍而卧，或将一只小兔子放在大兔子身上，做成一对母子兔，形态各异，情趣横生。最绝妙的是，上山采来新鲜的百合花蕊，揉成汁水掺到面粉里，白面成了黄面。出锅时，白的雪白，黄的娇黄，暄腾腾的面兔，丰腴肥硕，憨态可掬，真可谓一锅肥美的“兔子肉”，令人垂涎。至于为什么说六月六是“兔生日”，坊间有多种说法，其一说，《诗·周颂·丰年》有“丰年多黍多稌”句。“黍和稌”，指稻、谷、穇、穄等禾本科作物，多于六月间结成胞粒，所以有“稌生日”之说，以后就讹为“兔生日”啦。其二是人们认为这时节野兔多，糟践庄稼，蒸兔子带有巫蛊色彩；而蟾蜍吃害虫，保护庄稼，所以蒸黄面的兔儿和蒸黄面的“疥疤儿”可谓两者兼顾，都是希望危害减少、庄稼丰收。其三则是说兔子、蟾蜍繁殖力强，蒸兔子以求粮食多籽、家庭多子。乡间百姓有时行事虽然说法不一，但皆有缘由。

　　在胶东，与兔子有关的呱儿还有很多——

　　“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同是“回家”却有两层意思：一是说男人没出息，转来转去又回来了，民间认为男人嘛，就应该外出闯荡，干番大事业，总是走不出去，老是做“锅台后的汉子”，与兔子何异？另一种说法是，在外面闯荡了半辈子，还是想家，想那个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同“叶落归根”意思接近。一个被动一个主动，想来都有道理。其实一辈子不必离乡的人也是一种福气，人说“狡兔三窟”，但不管有几个窝，还是想回老窝；人不也一样吗？年轻时都想出去闯荡，但最终还是觉得家乡最安宁，因为有亲人、朋友，有熟悉的山水风物。

　　“兔子不吃窝边草”，本是为了让草掩藏洞口，但用来说人，意思就成了“杀熟”，越是亲朋越坑你没商量。有时候想想，人真的不如个兔子。

　　“不见兔子不撒鹰”，是与猎兔有关。过去在乡间，冬天猎兔也是日常，下雪后兔子出窝寻找食物是最佳的捕猎时间，甚至几个人合围或是专门带了狗上山，美味的兔肉是艰苦年月里难得的牙祭。而栖霞人称野兔为山猫子，当地也便有了俗语：“山猫子叫门——送肉来了”、“山猫子上大道——混充高丽马”。

　　“狼心兔子胆”，是讽刺那些有心无胆的人。可这兔子也有大胆的时候，胆大到可以以麒麟虎豹为坐骑，被人称为“兔儿爷”，说的是京城中秋佳节期间，兔子被做成兔首人身的各种形象，人称“兔儿爷”，作为拜月的供品；济南一带则称“兔子王”。爷也罢，王也罢，这尊称是否寄托着底层人民改变自己生活状况的一种希望呢？而对于胆小力弱者，我们是否也应该持有一种敬畏呢？

　　语言的起源全在生活，只一个兔子就为我们提供了这么多有趣的呱儿，成为人们闲聊时候的口头语，聊不够，说不完。

　　作者简介：

　　兰玲，山东乳山人，鲁东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民俗学会理事，山东民俗学会常务理事，烟台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烟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评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