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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爱云:拴子舅

2020-04-09 16:17:43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妈叫我喊他舅舅。这个舅舅我还是头一回见,连妈也是在这个舅舅的反复提示下,想了老半天,才隐约记起有这么个叫拴子的远房亲戚。

  拴子舅见了我,放下手里爸刚递给他,还没点燃的烟,从木圈椅上站起来,抻了抻上衣口袋别了管钢笔的干部服,有些夸张地使劲儿张大三角形的,往下拉耷着眼皮子的小眼睛,对爸妈说,看看,看看,这日子多不抗数啊,啧啧,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么高了,有十三四了吧?

  妈说,十三了。拴子舅一拍大腿,手指着妈说,看看,那年跟俺爹去大姨家,你就这么大,我小你三岁,十岁。那时候皮的呀,瞅大人在里屋说话档口儿,我就爬上院儿里的柿子树,摘还没红的柿子,结果树枝给压断了,从树上掉下来,把手弄破了,还是你找了块儿布给我包起来的。妈似乎也想起了这码子事儿,附和着他。

  聊了会儿天,见拴子舅没有想走的意思,妈叫爸陪他说话儿,她去准备午饭。

  第二天就是我们家乡称作“过冬”的冬至。按老辈儿传下来的说法,冬大似年,过冬得像过大年一样隆重。家人热热闹闹团聚一起,吃上两顿儿平日里难得吃上几回的大餐。中午,七个盘子八个碗的一大桌子,晚上放烟花鞭炮吃饺子。我们这些馋嘴小孩儿,数着日子,巴望着每一个可以解馋的节日,对“冬大似年”的冬至更是如此。

  妈把冻在院子墙根儿底下,本来备好留着“过冬”的鱼和肉拿了出来,又把冬天里的稀罕菜,用报纸裹着,放在屋里怕冻了的芹菜韭菜拿出来,精心做了荤荤素素一桌子。爸把炕桌摆放在烧得暖和和的火炕上,招待这个大老远儿来的,和妈三十年没见面的客人。

  家里有规矩,孩子不能上客人桌。我们姐弟几个,坐在外屋冰凉的矮板凳上,吃妈盛菜时,从三两个冒尖儿的盘儿里,掰下来的一点儿。姐弟几个心有不甘地瞄向撩起布门帘的里屋,盯着炕桌上,冒着热腾腾鲜味儿的大鱼,和香喷喷的肥鸡……

  我们都明白,明天“过冬”的饭菜要打折扣了。我在心里怨恨起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舅舅,是他破坏了我们好多天都在巴望着“过冬”的那份期盼,把好端端的一个节给搅和了。

  瞅瞅这个舅舅,也着实不受人待见。瘦削脸儿,尖下巴颏儿,鹰钩鼻子,三角眼,具备了所有形容坏人的特征。

  本来说话还点头哈腰,慢条斯理,客客气气的。几盅酒下肚,他就眉飞色舞起来,筷子随手上下翻飞,沙哑的嗓音此起彼伏停不下来。他侃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好像是说他能耐很大,做了个什么生意,认识很多了不得的人,办过很多了不起的事儿之类的。

  这么玄乎一个人,穿双破袜子?我分明看见,炕桌底下,他盘腿朝外的灰色尼龙袜脚掌上,破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窟窿。

  虽然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舅舅不像是个好人。别说,还真叫我看对了。

  过了冬至没有几天,就过年了。过年主要一项活动,走亲戚。那个年月,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电视全村就一台。从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事,到国内外的大事,最便捷最主要的传播途径,就是年节走亲访友时的说闲话儿唠闲磕儿。

  关于那个拴子舅的一些事儿,我们就是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听到的。

  妈只知道拴子是她的一个外地远房表姨的儿子,不知道的是,拴子不是她表姨亲生的。

  她表姨先后生了三四个孩子,都夭折了,后来就领养了一个孤儿,怕再养不活,给孩子取个拴子的名字,意思要把他给拴住。

  领养拴子的时候,妈她表姨和表姨夫年岁很大了,格外地珍视这个孩子,成天好吃好喝惯着,要星星不敢摘月亮。拴子在外面经常闯祸,每每人家找上门来,爹娘总是百般护着,不舍得骂他一句。

  拴子脑子聪明,上学成绩也好,可就是不走正道。19岁那年,他刚高中毕业,爹娘都去世了。他懒得工作,成天在街上晃,想着法儿到处骗钱,结果被判了十几年。

  出来几年了,也没有个正经营生,这儿混几天吃,那儿混几天喝,亲戚朋友都躲着他,至今连个老婆也没讨上。

  妈认识拴子时还小,就见了一面儿,后来又断了联系,哪里知道这些。

  听了亲戚说的,妈说,坏了,准是被他骗了。

  那天,酒足饭饱后,拴子千恩万谢地告了别。出了门儿,又回来了,给妈借50块钱。说邻村他有个无儿无女的叔,得重病在医院,住院费凑不齐,怪可怜的,他想拿点儿钱给他,可从家来时太匆忙,身上钱没带多少。说话间,眼里闪着泪星。

  巧的是,妈也认识他叔,还知道他叔前些日子住了医院。看他着急,妈就从炕席底下掏出来预备置办年货的钱,从里面里数出50给他。接了钱,他说回到家马上就把钱汇过来。那个时候,80年代初,谁家也不宽裕,50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直到过了年,钱也没汇来。联系他,地址都不知道。

  这件事,妈一直自责,怎么就没想到他会是个骗子呢?可再回头想想,他说的头头是道,滴水不漏的,连借钱的理由也经得住敲打,哪能听出破绽呢?就是重来一回,自己也会相信的。

  后来妈也想开了,上当受骗是个教训,以后遇事儿防备着点就是了。那个拴子,权当上辈子欠他点钱,这辈子来还了吧,骗了这回,他也不会再来了。

  让妈想不到的是,后来那个拴子又来了。

  那是六年以后了。那几年,我们家承包了海区,养殖扇贝,每年进项多了,盖了新房子。

  一个下雪天儿,我和妈在家,拴子顶着雪来了。他背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后跟个病恹恹的年轻女人,还领个七八岁的男孩儿。

  拴子让女人叫我妈姐,让男孩儿喊姑。我们就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这回,妈因为知道了他的底细,加上之前借的钱有去无回,脸上挺冷淡的,出于礼道,礼节性地让了座。我回了跟我打招呼的女人一个很勉强的笑,就没再作声。

  女人很虚弱,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一味尴尬地抿着嘴笑。孩子穿得单薄,脸和手冻得通红。妈的心里有些不落忍,觉得这母子俩也挺无辜的,兴许女人还是拴子骗来的呢,跟了这样的男人,有这么个爹,也够倒霉了。妈对这娘俩多了几分同情,把茶几上的水果和瓜子直往女人和孩子跟前儿推。

  孩子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长得黑眉虎眼,圆乎乎的脸,挺精神个小孩儿。孩子眼梢有点儿往上吊,随她妈,不像他爸往下拉耷的小眼儿。不光眼,仔细看,孩子满脸没有一点儿地场像他爸。

  孩子很懂事,给东西也不吃,还不住地说谢谢。他坐在他妈旁边,偎在他妈身上,两手拽着妈妈的手。

  拴子舅比几年前老了很多,也沉稳很多,头秃了,眼皮拉耷得更厉害了,挡了一半子眼珠,灰白的瘦脸满是细密的褶子。身上还是那件灰蓝干部服,洗得发白了,这回口袋上没别钢笔。

  拴子舅先是关心地询问我们全家每一个人的情况,接着就夸新房盖得好,装修得好,家具也好……

  妈根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一句不说又不好,就夸孩子长得好又懂事。

  拴子舅听妈夸他儿子,兴奋起来,眼皮子挡住了一大半眼珠子的小眼睛里,放射出晶亮的光。他滔滔不绝地数着儿子的好,期末考试每一科都是满分,刚上一年级就认识三四百个字了,能背30多首古诗……

  他叫孩子背诗给我们听,孩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妈转头冲他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他就站起来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孩子的小腰板儿挺得溜直,一口气儿背了六七首唐诗,口齿清楚,字正腔圆,我和妈发自内心地夸他背得好。孩子有些腼腆地笑了,他爸妈目不转睛看着他,也在笑,特别是他爸,骄傲的神情不亚于他儿子是国际领奖台上的冠军。

  我妈说,就背这些吧,别累着孩子。孩子这才坐下,又把头依在他妈身上,握着他妈的手。

  妈对着女人说,这个孩子可得好好培养,是个上学的好苗子。

  拴子舅抢着说是,重复了好几句“一定好好培养”。

  然后,他把放在身后的蛇皮袋拖到跟前,告诉妈,里面装的是今年刚下来的新棉花,做棉衣暖和,让妈和爸做两件新棉袄。

  妈说,还是拿回去你们自己用吧,孩子身上的棉衣太薄了,冻得小手冰凉。

  拴子舅说,不用,家里还有,朋友给了不少呢。

  不是朋友给的!男孩儿突然坐直了身子,大声对着他爸说,这是俺妈给人家摘棉花,人家抵工钱的!

  你不知道的。拴子舅灰白的脸有些红,说了几句谁也没听懂的话,打着圆场。孩子妈苍白的脸也涨红了,难堪地拽着孩子的胳膊。

  尴尬气氛中,拴子舅解开了蛇皮袋上系的绳子,敞开袋口,里面的棉花上面还放了盒点心。他小心翼翼把很精致的点心盒拿出来,放到茶几上,说这是前些天带他娘俩去北京玩儿的时候,专门给我妈买的。

  不是!不是去玩儿,是去北京给妈妈治病!点心是给妈妈买的,她不舍得吃!

  给你妈买的不是这盒。拴子舅的脸臊得像块红布。

  那盒妈吃了。女人对孩子说,声音轻得像往地上飘的落叶。

  又坐了一小会儿,拴子舅站起来要走了。他说,这趟回来,就为带他娘俩看看老家,看看姐,看姐全家都好,他就放心了。那娘俩也跟着站起来,和我们道别。别走呀,吃了饭再走吧。妈有些着急,上前抓住了孩子的小手。这番挽留,妈真不是假意客套。

  拴子舅说,和来时坐的出租车说好了,回头儿来接他们,这个点儿车应该在外面等着了。边说三个人边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的雪下大了,地上落了挺厚一层。怕女人滑倒,拴子舅紧紧拉住她的手,孩子在后面紧紧揪着妈妈的衣襟。

  我的鼻子有些酸,看到妈的眼里也有点湿。妈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放进衣兜里翻捣着,随后快步追上已经走到大门口的一家三口。

  妈的手里拿着300块钱,一个劲儿往孩子手里塞,拴子舅夫妇和孩子一起推辞着,妈执着地一直按着孩子的手,直到把他们送上了车。

  从此,我们和拴子舅一家20多年再没有了联系。期间,曾从亲戚那里听说,那个女人跟他过了没有几年就病死了,那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是他老婆带过来的。老婆死后,他到处打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就为养活那个孩子。

  前几年,妈突然接到了一张2000块钱的汇单,留言上写着:姐,感谢您给过我们的帮助,这是我和孩子的一点心意。署名是“念恩”。

  我们都在猜测这个“念恩”是谁的时候,接到了拴子舅的电话。他说好不容易才查到我家的座机号码。他告诉我们,他儿子复旦大学毕业后去深圳工作了,把他也接去了,孩子挺有出息,也孝顺,他过得挺好的。

  妈问他“念恩”是他吗,他很奇怪地问,你们就知道我的小名,不知道我的大名啊?

  后来,亲戚证实,拴子舅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

  妈一直想把拴子舅的钱退回去,可是不知道往哪儿退。

  作者简介:石爱云,烟台市作协第四届理事,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散文学会理事。喜欢用文字记录过往,温暖岁月。

编辑:刘文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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