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8 14:32:33 来源:胶东在线 【字号:大中小】
年少无知的岁月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做过一两件有违心意的事儿,我也不例外。时隔多年,当我再次看到开着鲜艳“富贵红”的辣蓼草时,童年的一件往事不由溜进心里。
去年秋季的一天,我去城南青龙山下一小区帮一对新人拍照,在小区新郎家楼下偶见一株比我还高的辣蓼草,正开着鲜艳的“富贵红”,特别讨人喜爱。于是,我用相机把它拍下带了回来,并且传进了我的电脑中,从此也住进了我的心里。
秋天,是辣蓼草开花结籽的季节。辣蓼草,开紫红色束状花,结黑色花籽,可做甜酒曲引子。家乡盛产糯米,每逢端午、中秋和春节,家家都会用糯米自制甜米酒,好喝不上头,且自制这种甜米酒,前期就需要有辣蓼草籽为附料做成的甜酒曲来发酵蒸熟了的糯米。如今看到这种植物和它结满枝头像高粱一样紫红紫红的可爱花束,勾起了我对童年那段有关辣蓼草换糖果的回忆。
孩提时代,每年这个时候,村里像我一般大小的男娃和女娃们都会争先恐后地抢着去给村里双目失明的“瞎大顺”采摘辣蓼草,他会用它的花籽做甜酒曲引子,做好的甜酒曲会卖给乡里人,乡里人再用甜酒曲来发酵蒸好的糯米,从而制作出味道酣甜的农家米酒。
“瞎大顺”姓尹,名德顺,是一位盲人,我和小伙伴经常叫他“瞎大顺”,这是给他起的外号,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懵懂的我们都习惯这样子喊他,而他也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当然,我和小伙伴们恁卖劲儿的给他采摘辣蓼草也不是白忙乎的,每次我们把采摘来的一定数量的辣蓼草交给他,他便会论斤行赏给我们每人发一块糖果,拿到期盼的糖果后,我们各自会迫不及待地剥开黏附的糖纸,把糖吞进嘴里,用可爱的小舌头不停地翻舔,然后再贪婪地将舔下来的糖稀吸入腹中,那种由口腔经喉咙再渗入胃中,及至肺腹中的感觉真好,也许,这样的感觉就是我们那个年代小娃子们的一种幸福感觉。
每每把糖块吞进嘴里后,会再把糖纸上黏糊糊的糖液,用舌头舔了再舔,生怕有浪费之处。因为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最普通的水果糖就是紧俏货,就是娃子们最好的零食。所以,一块糖就准能打动我们小娃子本就缺乏耐力的幼小心灵。
糖果虽然馋人,不过,并不是我们每次采摘来的辣蓼草都能换到期盼的糖果,如果谁的数量太少,“瞎大顺”就不会给谁发糖果,毕竟他也是一位生意人——乡村货郎,讲究等价交换的原则。他双目虽然失明,却还得靠自己双手来养活自己,每日挑着为数不多的几种货物,捣着一根探路的竹杆在附近村庄里蹒跚地转悠着、费力地吆喝着,所得甚微。
就是这样艰难生活的一种残障人,我却因了一次采摘的辣蓼草太少“瞎大顺”没有发给我糖果而与之结下了不快。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把多数男娃女娃们给叫走不帮他采摘辣蓼草了,因为我是“娃子头”,娃娃们都听我的,个别馋糖的娃子不愿跟我走,最终也架不住我手下众多“喽啰”的挤兑,最后竟没有一个娃娃们再去给“瞎大顺”采摘辣蓼草了,自然也就做不成甜酒曲卖钱了。
长大后,我曾为自己当年针对“瞎大顺”的恶作剧而感到内疚。后来当兵离开故乡后就很少再回故里了,一直想亲口向他说声对不起,也没有赶上机会。前不久,有幸回老家参加侄儿婚事,本想借此机会去看看他,跟他述说当年的无知,谁知一打听,乡人说“瞎大顺”已过逝多年了,闻听噩耗,我内心的不安瞬间徒然倍增。
难得回趟故乡,借机到父母坟上进行祭奠。在得知“瞎大顺”的墓地就在父母坟墓不远时,顺便过去看看。我点燃一支香烟,轻轻地放在他坟头的祭台上,又倒满一杯乡情酒,慢慢地洒在他的坟头,再点燃三柱香,小心地插在他的坟前,之后三鞠躬致以迟到的送别礼。许是因了香熏,但更多的是因了内心的愧疚,双眼不由得湿润了……
隔着时空,我虔诚地对“瞎大顺”说声:德顺叔,对不住了,请原谅我当年少不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