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15 08:12:48 来源:昆嵛 【字号:大中小】
作者感言:
每每想起我在海上捕鱼的那些时光和所经历过的那些甜酸苦辣,就有一种想写写海上生活的冲动,于是陆续用了一年的时间写出了十八章《水手手记》。本文中的人和事都是以我在海上经历过的真实生活为原型,详细叙述了海上人生之旅的演绎过程。
文中主要记录了我的海上生涯,如从实现《童年的梦想》起始,到《第一次出海》时的感受,再到《逛上海》的欢欣鼓舞,然后经历过《八号台风》的生死考验,以及去东海捕捞马面鱼时的《对马海峡惊魂》。海上生活虽然单调和远离女人,但也有我们的喜怒哀乐,如展现我们爱情方面的《书信》《成山头奇缘》《曹传辉其人》以及有趣的故事《受伤的候鸟》,生活中的故事《民兵队长》《生猛海鲜》《难熬的冬天》等等,从多方面全方位地展示了我们这些弄海人的真实海上生活。
写完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个中滋味,感慨万千。
一 童年梦想
我的老家在青岛郊区,离胶州湾有一公里。老家是一个盛产咸盐的地方,也就是工业用盐。现在人们餐桌上用的加碘盐就是用它来提炼加工的。那时候陆上交通很不发达,大型运输车也很少,于是就人工开挖了一条内河,连接到胶州湾,然后把咸盐输送到青岛。用来输送咸盐的是一条条没有动力的铁皮驳船,把各条驳船用钢丝绳连接起来后,用一艘大马力的拖船来拖着驳船前进。那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称拖船为小火轮,每当看到小火轮拖着那一条条的驳船,鸣着汽笛,烟筒里冒出滚滚的浓烟时,感觉就像是一条海里蛟龙在飞舞,在嬉戏。我和小伙伴们都会被这一景观给深深吸引,然后高兴地手舞足蹈着并一直追逐着小火轮远去才会余兴未尽地返回。我那时候特羡慕那个小火轮,心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开上比这个还要大的火轮。于是,开大火轮就成了我童年的梦想。
父亲是在母亲快要生我的时候就去了河北的秦皇岛渔船上当水手,那是一项比较繁重的体力活。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何会选在母亲快要生我的时候离开家,我想这也许是当初家里穷,就业机会难得,才迫使父亲离开已经将要分娩的母亲吧?要不哪有这样不尽丈夫义务在妻子快要分娩的时候选择出去打工的呢?
父亲临走前就对母亲说如果是个男孩,就给他起名叫小船,如果是个丫头就随便叫吧。大家来听听,这是个多别扭的名字啊!哪有用物件来给孩子起小名的?比如叫火车、飞机、大炮、高楼之类的。还不如那些叫狗剩、二蛋、三丫、大龙之类的要好听一些。我也因这个小名被小伙伴们嘲笑了很久,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物件来叫,以至于上小学期间,很多同学都忘了我的大名而直呼我的小名了。也许当初父亲给我取名的意思是想等我长大后也和他一样去船上工作吧?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能给我起出这么一个小名来,也真是难为他老人家了。当时我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哥哥,父亲却单单喜欢我去船上继承他的事业,单单给我起名叫船,这也许不是巧合吧?
在渔船上工作,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不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可在当时来说,那就算是一个比较好的职业了。那时候当个工人,比当农民要吃香好多倍,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的,看来我以后的生涯中肯定要和船结下不解之缘了。回过头来想想,当初父亲给我起的这个名字,还真把我小时候的梦想给关联了起来,我因此应该感谢父亲才对。
一九七五年四月初,就在我快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单位因照顾内部职工,我被招到了烟台海洋渔业公司来工作。父亲是在前几年才从秦皇岛转到烟台渔业公司工作的,因此我才能被招工来烟台。
我的梦想比预期要来得早一些,随即我和招工人员一起告别了故乡,告别了母亲和兄弟姐妹,背起行囊,踏上了实现我童年梦想的北上列车。
列车下午到达烟台站后,父亲去车站接我。尽管有一年多没有看到父亲了,但我还是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岁月的沧桑,已经深深地印记在他的脸上,父亲那满头的白发、一脸的褶子、驼背严重的脊梁,已过早地承受了岁月的坎坷。这还是我当年那英俊挺拔的父亲吗?怎么会苍老成这样啊?一时间,竟让我有了一些想落泪的酸楚。
父子相见分外高兴,那是一种亲人重逢后的喜悦。晚上父亲领我去一个小饭店大吃了一顿,虽然吃的不是山珍野味,但那也是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在老家吃到的好饭。父亲破例地让我喝了一些白酒,这也是我第一次喝白酒,以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让喝一点点红酒。尽管辛辣的白酒呛得我有些咳嗽,但我却感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沁入肺腑。我和父亲把酒推盏时,看到了父亲脸上有了一丝醉意和眼神里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目光。也许是我这个他最小的儿子已经继承了他的意志,让他有了一种完成了历史使命才能有的百感交集吧?
父亲看到我吃得狼吞虎咽,连忙笑着说不急,别噎着!不够再要。吃完饭后,我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随父亲回到了他的单身宿舍。就在去年,父亲因年事已高,再加上身体有病,已经卸下了在船上工作的那副重担,转陆到公司下属一个工厂里做了一名保安,说白了就是个看大门的工作。
第二天,父亲陪我去公司劳资科报到。经过填表、查体等一系列手续后,我被安排到了渔轮一大队所属的二中队232号渔轮上工作,工种是水手。当时船上的工种也就是两个,要么去机舱里当加油工,要么就去甲板上当水手。因为不了解啥工种好,父亲也没去托熟人,都是听从劳资科的人事安排。现在想起来却有些后悔,要是当初去机舱里当加油工就好了,起码这是一个技术活,比当水手好多了。这是从以后的实践中才体会到的,因为水手的工作最累,也最没技术含量。
公司办公大楼就在码头边上。办完手续后,父亲领我去了码头,找到了我要工作的那条232号船。我们的船是一条动力为250匹马力的铁壳渔轮,属于底网对拖船,就是必须由两条船同时一起来拖网捕鱼,头船是231号。
当我登上渔船时,简直有些惊呆了,哇塞,这么大的一个“大火轮”啊!比起我老家的那个小火轮要大很多呢。从外表看,船的长度32米,宽8米左右,从船的吃水线以上看,船的高度也在7-8米之间。
船体共分三层,底层后半部分是货仓,装鱼货用的。前半部分是机舱,是船上一切动力的心脏。平层后半部分是放网、起网和理货的地方。中间是厨房和机舱人员、炊事员、报务员住的地方。最前头是我们这些水手住的地方,分上下10个铺位,呈三角状。由此可以看出水手这个工种是船上最危险的工作,因为前舱是渔船行驶中起伏和颠簸最厉害的地方,睡在那里无异于荡秋千,就像是挨在了火山口边上随时会有危险发生一样。上层中间部分是驾驶室,也就是船上一切行动的指挥中心。也是船长和大副、二副住的地方。
和我同时来报到的有两个伙伴。一个是安丘人叫吴永志,一个是胶州人叫徐怀亮。我们大家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后就算是认识了,虽然是第一次认识,但感觉彼此有些很投缘,也许这和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有关联吧。
父亲把我送到船上后,嘱咐我说你慢慢和同事就熟悉了,工作中要脚踏实地,多长点眼神,和同事要搞好团结,少说话多干活等等。父亲语重心长的谆谆教导,为我以后和同事们的和平共处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让我对父亲产生了一种肃然的敬意感。父亲嘱咐完了后说他就要回单位上班了,让我安心地工作不要去牵挂他。
父亲弓着腰,步态缓慢地下了船。我也连忙下船去送父亲,望着父亲弓腰远去的背影,我眼里不由得有些湿润了起来。为了一大家人的生计,父亲背井离乡远去河北打工,繁重的海上生涯,让才五十岁出头的他,就过早地腰弯了。看到父亲走远了后,我才收起眼泪,回到了童年梦想的大火轮上。
二 出海前的准备工作
我和徐怀亮住上下床,我在下他在上,是在船头最尖的那个部位。其实在船上这不叫床,只能叫铺,因为这床连一张单人床的大小都没有,只是一米宽,两米长的一个窄铺罢了,如果不是有拉门给固定住,那很容易睡着睡着就会掉出来,因为铺沿只有20公分高。在膝盖以下的上方横空隔出来一个小脚柜,用来放一些临时替换的内衣内裤和零星小食品之类的。因而这个小柜有把腿给囚固起来的感觉,想出铺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慢慢地先挪出一条腿才行。即便是这样的条件,也比那些木壳小马力船铺要宽敞许多,我还是感到很满足的。
从上船的第一天起,渔船只在岸上停留了四天的时间。据水手长邓九科说这是停留时间比较长的一次,一般回港卸货、上供给只有两天的时间。这期间渔船要补充足所有的供给,包括水、油、冰、渔网以及蔬菜、肉、面、点心之类的。
这期间我被安排随司务长去公司对面的公利市场买点心和其它副食品。因为船上的工作白天黑夜都是连轴转,因此买一些点心好让船员们半夜饿了时好临时垫垫肚子。那时候很多副食品都要凭票供应,而司务长就是专管船上伙食的,所有票证都归他保管。
司务长在渔船上不是啥职务,也就是找一个心细或能说会道之人来兼职采购这块。人选也不固定,调离本船时就自动解除职务,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也做过司务长。如果在远洋货船或客船上,司务长那可是个专职并有油水的角色。
船上的司务长叫董浩,荣成人,比我大五岁。他在船上的职务是二副。司务长个子中等,皮肤黝黑,左眼稍微有点缺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菠萝花眼。他的脾气有些暴躁,遇事不冷静,就像是啥也不怕的愣头青一样,因此人们给他起了“董二愣”的绰号。
当时的公利市场在烟台属于一个较大的副食品商店,经营蔬菜、粮油、肉食、禽蛋、糕点、油盐酱醋等。进了店后,我被店里眼花缭乱的商品给吸引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商品的副食品店,和我们村里的小商店那少得可怜的商品比,那真有着天上地下之别。
进店后司务长就直接去了一个胖胖的、个子不高、长相很普通但皮肤很白晰的售货员那里。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胖胖的姑娘姓马,30岁,刚离婚不久。司务长找了个理由把我给支开了,让我先去卖肉的那里等他。看来他和这位马姑娘很熟悉,也许他俩是业务关系,也许他俩是情人关系,但对于我这个从没接触过感情方面的农村小伙来说,在这方面单纯得就像是一张白纸,就是他们俩有暧昧关系我也看不出来,还以为他俩是正常业务关系呢。
那时候买点心必须用粮票,而船上的粮票、油票一般都用不完,因此个别司务长还是有点小权力给自己留点余地的。我远远地瞄着他和那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还带些打情骂俏的举动,反正是有些暧昧。我也没去在意这些,等他办好了事情后喊我过去搬货时我才走过去。司务长指着我对那胖姑娘说,这是我们船刚来的新手小韩,以后如果我有事不能前来,就让他代替我来进货,你要像对待我那样对他,明白吗?胖姑娘朝我妩媚一笑,说,董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小韩弟弟,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就行。看到她那雪白的肌肤和一脸的风骚,我的心有些怦怦直跳,有些害羞似的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结结巴巴地答应着,好。然后就连忙去搬点心了。看到我这么害羞,胖姑娘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是我报到以后第一次去大街上逛商店,也是司务长第一次从我们这些小伙伴中选中我来和他去采购。也许是他看到我是新来的,人单纯也不会多嘴多舌还比较勤快的原因吧。后来我听其他工友说,副食品店的那个胖姑娘就是他的相好的,他们俩要好有一年多了。我当时很不以为然,他长得那么丑,还有菠萝花眼,那个胖姑娘怎么会看上他呢?虽然那个胖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她那雪白的肌肤、少妇的丰满和妩媚,再加上人家是城里人,从哪方面讲都不会看上司务长的。有个工友一语道破天机:这都是那些票证起的作用,和长相没有半毛钱关系。
船上的供给准备就绪后,我们的渔船终于要远航去南海捕鱼了。当最后一根缆绳松开后,渔船鸣了一声长笛,缓缓地离开了码头。那闷长的笛声,就像是出征前的战马在做最后的嘶鸣那般威武激昂。
走的时候,父亲因在班上,所以就没过来送我。看到码头上前来欢送的工友家属,那些恋恋不舍的惜别和温情,这让我多少有了一些失落感。(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韩勋德,男,1957年生。籍贯山东青岛,高中肄业。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作家协会会员。1975年4月就业于烟台海洋渔业公司从事船员工作,现已退休。2011年开始业余写作,在《昆嵛》《烟台晚报》等报刊发文数十篇。散文《医院小驻》入选《昆嵛》首届非虚构散文四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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