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16 09:54:52 来源:胶东在线 【字号:大中小】
一
记得小时候,爷爷经常领着我玩耍在村庄的街头上。有一次,在村庄的街头,我们遇到一位拄着拐杖比爷爷还要老的奶奶,老人家小脚蹒跚彳亍在村庄的土路上,还时不时向过往的人们询问着这栋房子或那条胡同的变迁,并不住地啧啧感慨着村庄的“巨变”。记忆里最清晰的是老人的拐杖的点地声:恰如老座钟奔走的哒嗒声。夕阳余晖洒在老人饱蘸岁月沧桑的脸上,浓浓乡情里泻满了老人对村庄岁月的留恋。我问爷爷:“她是谁呢?”爷爷告诉我,“她是你二姑奶奶,年轻时远嫁了他乡”
爷爷说,二姑奶奶在家时,咱村只有大街两边住着人家,当年前河还离村挺远着呢。现在房子都盖到河沿了,你二姑奶奶看见能不惊吗?于是,在我童年时的眼里,故乡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
二
故乡人习惯称“南”为“前”,所以称村南那条河为“南河”或“前河”。记忆中的前河南沿是没有人家的,我站河北岸,常常望着河南岸一片片一簇簇的树林发呆。
偶然的机会,我跟着爷爷走过了河里的“蹦蹦桥”,来到了对岸。
穿过岸边荗密葳蕤的剌槐林,我的心豁然开朗:原来这村前是偌大一片辽阔田野!田地里,那一垄垄一畦畦绿油油的麦子,正吐着点点黄花在随风飘荡。爷爷捋着山羊胡子说:“好麦子,好年景!”看得出,爷爷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我却只为这村前的风景所迷恋——哦,村前的原野好大呀。
爷爷领着我,翻过了一道梁,驻足在一圈坟茔前。爷爷指着跟前的坟茔说:“这里边埋着你奶奶。今天是她的生日”
“死人也过生日吗?”
“过,活人给他们过”
“嗯。爷爷,奶奶是怎么死的呢?”
“唉!累死的”
“怎么会累死呢?”
“那年给你爸哥几个盖房子……唉,上梁那天,村里许多乡亲来帮工……嗨!那时候,咱家穷极了,乡亲们来帮工,咱家却连顿白面面条都拿不出!你奶奶把攒了两年的地瓜面全都用上了……午饭时,你奶奶一边往锅里搓煮着地瓜面汤,外边吃饭的碗被敲得砰砰响……唉,年轻人饭量高啊,一人能吃七八碗!直到把你奶奶累晕了过去……这以后啊,她再也没能爬起来……”
爷爷的神色很庄重,他又好长时间立在奶奶的坟前不再言语。一会儿,我看见他老泪纵横……
临走时,爷爷忽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孙儿,你要记住,这里是“孙家茔”,这里埋着咱孙家的前人”
……多年以后,回忆儿时这段光景,我才明白爷爷那时的无奈,当时公社正在开展“破除迷信”“平坟还田”运动,上坟烧纸磕头在当时差不多就是“犯罪”行为,更何况我们“孙家茔”也在平坟还田之列。爷爷思念奶奶,怀念前人的心绪也只能在沉默无语中表达着。最使我铭记的是爷爷带我走到了村前,在我玩童时的记忆里,渐渐留住了不忘初心,慎终追远的情结。
三
我十五岁时,父辈们在故乡的南河上架上了石桥,村前逐步越过了前河,很快,新的村前已是车水马龙的二O二国道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原在村大街两旁的机关企业商业率先迁出了老村庄。然后,我们这些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也疯了似地来到了村前盖起了一栋栋新房。也就在此时,爷爷竟也像当年的老奶奶一样,拄着拐杖,彳亍在村庄的各条街道上。
爷爷问我:“怎么公家的房子都盖在那些老茔上边呢?”
我说:“这是为了少占耕地”
“为什么你们的房子都盖在耕地上?”
“是……忌讳吧”
“唉,全是好地呢!过去只有先人才能占用好地呢”
我的心突然格噔一下,可不是啊,老过去的“高山厚土”的葬人习俗占用的全是厚土肥地呀。
终于,爷爷开始交待自己的身后事了。
那天,我陪着他来到了村后的半山腰上,爷爷把早先迁来的坟堆转了个遍,最后在奶奶的小土堆前止住了脚步,他说:“老伴,这地方挺好,土虽薄了些,但不占耕地,却也向阳,亮敞”
村后这座山叫福台山,故乡的村庄紧紧依偎在这条山脉前。山巅之上耸立的那座《民兵英雄纪念碑》俯瞰着家乡的山山水水,或许也记载着我们村前村后的那些事。已是穿村而过的这条古老的“前河”,却在日夜倾诉着故乡嬗变的前因后果。
四
而今,我的村庄早已越过了二O二国道。村前又是一片辽阔的田野!
闲来无事,我领着女儿走回老村庄我儿时的老屋,去看望她爷爷。已入耄耋之年的父亲忽然问我:“咱村以后能变成城市吗?”我被问住了,心想,这不是异想天开嘛。
女儿却说了:“不能!你们没看到这老村里面空屋子特多吗?”
父亲听后,却是满面的失望。
我也蓦然涌上许多的凄凉之感。是啊,老村庄里的老屋里的确只留下了老人们在守候!而那许多空了的甚至正在塌陷的老屋正在为村庄的过去画着唏嘘的句号……
唉,这儿是岑寂孤寥的村后,不,也是从前岁月里沸腾的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