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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散文年选】孙焕华:疯痴的母爱

2019-12-02 16:27:19   来源:胶东在线   【字号:

  一九七九年那年我十四岁,上小学四年级了;就是那年那个寒气逼人的早晨,我响应校长早起跑操的号令,起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大早,也遇到了让我有生以来最难以忘却的事儿。

母亲应我昨晚的要求,五点准时点亮了小油灯,准时喊我早起。冬天的早上五点,夜色正从黑暗中微微放亮。初次起早,看见父母亲忙碌的景况,感觉这起早的早晨,家里的生活节奏仍然十分紧凑。父亲在忙着烧火做饭,母亲呢,简单梳洗了一下,她一边往红肿皲裂的手背上抹着冻伤膏,一边对我说:“正好,我去屠宰场刮猪皮和你顺路。”
“去刮猪皮?这么早?”我有点好奇。
“去晚了就没得猪皮刮了。”
“没有就别去刮了,天这么冷。”
“乱说,不去干活,你哪来的棉鞋穿?哪来的碎肉吃?”
我明白了,原来母亲每天都得起早,都得冒着严寒去屠宰场抢活计赚钱。
当我和母亲一前一后懵懵撞撞走到街门门檐下时,我竟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绊倒,吓得我哇哇大叫着喊妈妈。
而那团“东西”又分明是在传出女人的声音:“宝贝别怕,宝贝别怕,宝贝别哭,别哭……”
我明白了,门口门檐下这是躺着一个人!母亲用力把我拽在她身后,对已经站立起来的那人喊着:“喂,你是谁?”
那人不作答,只是在阴暗中吃吃地发着瘆人的笑。这时,父亲拿着马灯也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他高举起马灯朝那人照着,只见在昏黄的马灯光下,唯能看见那人的一双大眼睛在披头散发的发隙里扑闪着微弱的亮光。她仿佛很怯这昏黄的灯光似的,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着,并不停地向墙根畏缩着。从她浑身污垢和破烂棉袄棉裤上判断,她是个女乞丐。我用我儿童好奇的眼睛看到: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父母亲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对我说:“孩子,别怕,她不害人,走,快上学去吧……”
从那儿以后,在我童年小镇的街面上,总是流浪着这么一个踽踽独行、整天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的疯女人。
而在我的记忆里,乡亲们对待这疯女人却与其他乞丐有着天壤之别。记得我家门口常来一个叫丑儿的男乞丐,对于他,母亲总是很吝啬,多时轰走,有时心情好些,也只是施舍他几片地瓜干,嘴里还总是嘟囔着:“什么东西,懒汉!为什么不去队里劳动?”
丑儿呢,跟谁也是傻笑,从嗓子眼里低声回应着:“不会干呢,不会干呢!”
“哼!你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货!快滚!”……对待丑儿的态度,乡亲们几乎也都是这个样子:像喂狗一样扔几片地瓜干给他,他也会像狗一样捡起食物,怏怏离去。
疯女人从不讨饭,可她常“住”的地方,总是摆着许多的家常便饭。她或是坐在街边旮旯里抱着布娃娃痴笑,或是自言自语着抱着布娃娃流浪在小镇的街面上。由于我们受到父母亲和老师的严厉告诫:不许围观或虐待那个可怜的疯女人。所以,我们也只能远远地瞧着她。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偶尔一次从盘坐在墙角的疯女人的身边经过,在不经意间,却看见了疯女人“疯”的一幕:她右手捧着奶子,左手托着布娃娃,奶头靠在布娃娃的“嘴”上,嘴里还不停地喃喃着:“宝贝,吃吧,吃吧……”
回到家,我问妈妈:“那个疯女人怎么会喂一个布娃娃呢?”
母亲叹息一声:“唉——她的孩子没了,她就疯了,疯了后,她就把布娃娃当作自己的孩子了……”
原来是这样。我虽然年少,但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心里也涌上一股苦涩的滋味。
一九八三年那年,我来到了行村镇道口农场上班。在一次参加工友婚礼的偶然机会,我居然来到了疯女人的村庄。
工友的房前,是一座房屋坍塌后留下的断壁残垣,空旷的废墟四周长满了萋萋野草,举目一望,一派凄凉荒景可谓大煞风光。
我随口对工友说:“屋前这样荒芜太不清亮了。怎么,这家房主也不拾掇拾掇?”
工友叹了口气说:“没法子啊!房主疯了!这幢房子第一次失火后,村里出资给她拾掇起来,可不久她又把房子点着了!”
“这?这人真是疯了!”
“疯了!噢,对了,俺村这个疯女人差不多整天在你们镇街面上转悠呢!”
“是她?疯女人?”我不由得又问:“这人究竟是怎么疯的呢?”
“双重打击之下啊!……”
原来,这疯女人叫凤儿。凤儿疯前曾是这三里五村有名的俊姑娘。一女百家求。凤儿长大了也是如此。凤儿人长得秀美,媒人、求亲者自然也就踏破了她家门坎。然而,姑娘最心仪的人却是一位追求她的青岛知青。知青小伙潇洒帅气,文质彬彬。对于他们的自由恋爱,凤儿的父母也是支持乐意的。可就在他们准备筹备婚礼的时候,知青返城了。这样,正如那首歌里唱的,知青留下了村里那个“辫子粗又长”的姑娘;更可怕的是凤儿的再后来:她竟生下了一个孩子!凤儿发誓要抱着孩子去青岛找他,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孩子竟在一场感冒发烧中夭折!在天降横祸的双重打击下,凤儿在哭泣孩子中忽然破涕为笑,精神恍惚着走出了家门……
凤儿父母亲在世的时候她痴得轻些,可在双亲相继离世后,她的疯病竟愈加严重。人们发现,也不知凤儿在哪里捡到一个布娃娃,疯痴的凤儿居然整天抱着它,亲着它,嘴里还喃喃自语着:“宝贝,别怕,宝贝别怕……”乡亲们看着心疼,但也无奈……
忽然,工友问我:“这么多年了,难道凤儿的事你们那儿没听说过吗?”
“小时候我听母亲说过,疯女人是想她死去的孩子才疯了。”
“差不多吧!”
“后来呢?哪个知青呢?真的再没来吗?”
“没有。”
我和工友同时长叹了口气。
二零零二年夏日里的一个傍晚,我饭后在大街上走步纳凉。路过疯女人常“住”的那方墙角时,见到有几个人正在围着她,旁边还停着一辆四轮车。只见矮小肥胖的赖镇长戴着白手套,手持一把扫帚,正使劲往疯女人身上扑打着,他指挥着手下人,嘴里喊道:“不上车就把这疯婆子拖上去!”看见这场面,我马上明白了,他们又是在利用夜色,向“外”清理叫花子。
出于同情,我竟然上前夺下了赖镇长的扫帚,厉声责问:“这疯女人在这里三十年了,这镇上的人都没有烦她的,怎么到你们这就要拉出去?”
“影响街面市容,上面发现后,会给镇上扣分的!”

  “那是你们的事!可你们虐待这疯女人是要遭报应的!”

赖镇长似乎生气了,对我喊道:“你算是哪地棵葱?在这装象!去去去!别在这影响我们工作!”
“工作?你们这是干工作?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由于吵闹,这时候,四周已围满了人。赖镇长推开我,对手下人喊道:“干活!”他话音刚落,突然,被围观的人在暗中当头捶了一拳,赖镇长捂着头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报警!他奶奶的!行凶打人了!”这时候,人群涌动了起来,赖镇长居然被围观的人群东拥西推地串了巷。
这时,我看到疯女人哈哈笑着走了。
当然,此事最后的结局是我以“聚众斗殴”被派出所警告。
时隔一年,我听说那个赖镇长荣升了某局的局座,可惜的是他擢升后不久,就在一次接风的酒局后猝死于漆黑的“老总”桌上。见说赖局操劳猝死那天恰逢过“母亲节”,我在幸灾乐祸后,别有用心地点上了一挂潮霉的鞭炮。
一次赶集与当年的工友邂逅,握手寒暄一番后,我猛然想起,老长时间没见到疯婆子了(这是凤儿满头白发后得到的又一名字),便随口问了句,工友仍然是叹息着说:“去年腊月,她死在了她的屋框里……”
工友说,他们发现凤儿死了后,村里办孝的长者找了件新寿衣给她穿,可由于她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布娃娃,长者只好把寿衣盖在了她身上。那天,他们冒着大雪,把她的骨灰葬在了她那个夭折的孩子的坟旁。
我又不解地问:“你说,这么多年来,这疯女人怎么总有布娃娃抱啊?”
“是乡亲们扔给她的,为的是不让她动妈妈们怀里的娃娃。”
“是这样啊……”我的心蓦地颤抖起来,瞬间,我被这强烈的伟大母爱感动得热泪肆流。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那个常常在小镇街面上晃动的疯女人也离开人们十几年了。自从母亲离世后,在回忆儿时母亲那双冻得红肿皲裂的手时,在回忆儿时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为我缝补衣服时,在回忆儿时母亲呼唤我回家的尖尖声音时,我竟然也会忆起把一个玩具赋予了生命、双手死死不松那个脏兮兮布娃娃的那个疯痴的女人,甚至是把我对亲生母亲的怀念,感觉也分摊了一些给了她呢!有时,我也扪心自问:一个疯婆子,怎能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来媲美呢?
静静的,我细细一想,疯婆子和妈妈都是母亲,都有着普天之下女性最伟大的母爱,更何况,疯婆子的母爱是最早烙印在了我的脑海深处的。
忽然,我的耳畔又萦绕起儿时那熟悉的天籁之音:
“儿子——回家吃饭了!”
“孩子,别怕,孩子别怕……”

唉,这世上,让人最难以忘怀的、最美妙动听的声音,正是儿时母亲那尖声的呼唤和她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啊。

作者简介:

孙焕华,曾用笔名朝桦。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少年时发表散文《雨鞋》于上海《少年文艺》。二零一六年提笔写文。有作品登于《昆嵛》《胶东散文年选》《烟台晚报》《烟台日报》《齐鲁文学》《蓬莱日报》《海阳文艺》《海阳作家》《福山文学》《今日海阳》等。作品《老槐树》获二零一八年胶东散文征文佳作奖。作品《白沙河》获二零一八年海阳市“美丽乡村”征文优秀奖。作品《故乡的河》获二零一九年海阳市水利“水韵阳光”征文三等奖。

编辑:刘文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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