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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光:失落在田野上的文明

2019-04-24 10:34:38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初春的阳光尚未完全融化掉寒冷。田野之上,仿佛到处都是冬天的遗址,野草们还没有穿越枯黄而到达嫩绿,只有麦苗匍匐在大地上,像是这场春天的伏击战仍未打响。然而风却事先缴械了,凌厉与寒冷都曾是它的枪支弹药。如今,它刮在脸上,只让人感到柔和与友好,而不再是粗暴与危险。

  我们这场初春田野中行走的初衷却并不是始于对春天的探望或对冬天的凭吊,而是对古迹和文明的探寻。我和几位朋友驱车先去莱州东海神庙遗址,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海庙。建山对于它的历史的讲述,对于我是陌生的。他是搞书法艺术的,虽然身在博物馆,但对于他,海庙历史也许只是道听途说,并无实地考证,或许只是因为哥们儿张英军所在的考古队在这里考古,才临时带我们来到这里。海庙悠久并且在遗址上香火依然旺盛的历史于我也是陌生的,就像它自身,在这个时代也是有些落寞的。这并不是指它的建筑已经被彻底毁坏。遗址经过了简单的修建,它的建筑格局和样式应该是完整的,能与它鼎盛时期相媲美的,但它仍然落寞。虽然坐落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并且还经常听说,我们这座滨海小城,对这神仙居住的地方一直标榜成历史的荣耀,但我们来的时候,还是要经过多方询问,打听到它的具体方位,然后驱车驶过狭窄的乡村公路,穿过各样的乡村建筑。村中行人寂寥,只有一处商店门口聚集了较多的村民,在打扑克。这也许是乡村文体活动的一个代表,它的热闹,正映衬出了乡村文化的衰落。穿过这有些落寞的乡村景观,一看见海庙遗址的刹那,我们都叫了出来:就是它了。在它古典式的格局上想象曾经有过的建筑,想象的那个年代的飞檐琉瓦,大殿正堂。在这个依旧朴素、陈旧的乡村建筑旁边应该是醒目的,甚至可以说是鹤立鸡群的。到海庙门,想象两只高大威武的石狮子圆睁着双目在迎接我们。立在一层旧旧的尘埃里,如果重建,这对狮子就应该是崭新的,就无法给人一种森严感。与我们去过的许多古寺院相比,它们缺少了时间带来的厚重感。虽然样子是威武的,但时间才是真正能够慑服人心的力量。因为是遗址,我们的浏览就只能是想象:从侧门进入,看到的却仿佛是一个常见的农村生活场景。在这有阳光落下的院落中,老人们表情随意,谈论的仿佛更多的是家长里短,而非内心深处的信仰。这使得这个场景里的海庙仿佛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非日常生活之外的修行之所。并非只是为了祭奠和供仰,院子角落石碑和杂物的随意堆放也像是农家院落中常见的生活场景。它较新却又不精细的建筑也符合乡村建筑学的规范。面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院子里的人也没有太多的惊奇及询问。也许是因为这里身处村落以外,闲杂人等的出入并不是禁忌。我们在散乱堆放的石碑中寻找着年代久远的碑刻,院落中的人们依然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晒着他们的东西,忙着他们自己的事。也许我们只有在石碑里才能真正发现这个古庙的宗教与历史。在碑刻里,它的年代久远超出我们的预料。碑刻记载多有流传,我曾作为字帖认真仿临,清代莱州籍书法家翟云升书丹,内容清晰翔实。这是我们莱州人曾有的骄傲!因为什么骄傲?而大量地宣传这残破的遗址,我真的没有想清楚。

  而令我们惊讶并且惊喜的是:在这样一个小村落的背后,历史仿佛是俯拾可见的,一座座残破院落的历史就可达上千年。传说也同样。关于海庙的传说有很多,从秦始皇到文人苏东坡,从南海观音到平民百姓,据说莱州学者尹洪林先生已结集成册,这些在别处也许可以归入传说的故事,在这座遗址中,也成为了历史。没有人会在这里去考证与怀疑,就算我们几个世俗之人也不会。如果循着传说故事的指引,我们还应该走过一个月亮门,进入了海庙的另一个院落。也许是因为故事,也许是因为这个院落本身,我们步入了另一种心境。那面碑文记载的池塘,仍然绽放在这并不大的院落中,池水上结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虽然并没有“冰花生树”的景观,但我们仍然被它所打动。院落里这个池塘的格局印证了海庙的历史。它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式的院落,我们相信确有高僧大德在这池水前参过禅悟过道,而它也一定倒映过太多善男信女的愿望与虔诚。

  湖边有一棵100余年的柳树,虽然未冒出新芽,但它古拙的身姿和潇洒的枝条,已让我们倾倒。建山说,在众多的古迹中,他最为看重的是古树,一棵古树有其他古迹所无法比拟的价值。也许是因为在其他古迹中,我们感受到的是时间的衰朽与磨灭,而在一棵古树面前,我们能够感受到的是时间的延续与生长。因为长在海庙中,这棵树也有了一个传说,说它是观音净瓶里的柳枝插栽而成。这个传说更超出了我们的经验与考查范围,但我们并不想去质疑。它符合一座寺庙的语境。就在我们将要离去之时,英军发现了掩藏在一片荒芜的竹子后的几块刻着浮雕的青砖。我们穿过随意设置的樊篱,走到近前,果然看到了上面几乎被时间磨灭的浮雕,许多人物和鸟兽头像都已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到人物的肌骨丰满,姿态优雅,衣带飘逸,是久远时代的风格。具体的时代,留给英军兄这样的考古学者了,我们为这浮雕的优美同时也为它的模糊而激动。它不仅为我们呈现了一个遥远朝代的石雕艺术,也为我们呈现了这种艺术所经历的漫长的时间和风霜雨雪。当我们问及其他文物时,张英军说他还说不清楚,说这里曾经几经破坏,几次考证挖掘都不完整,好的文物并没找回多少。这让我们心痛,一座上千年的古庙,没有为自己的历史留下足够的证据,而这是人祸所致。就算这个现存的遗址,也是断为几截又经了人为粗糙的修复的。这样的磨难也应是人祸所致,而它究竟是什么我们无法臆断。处在一个胶东村落的背后,大海广阔的边上,而不是藏身于深山之中,似乎就注定了它与后者命运的不同。这应该也是它在现代变得衰落的原因之一。如果把时间上溯到它初建与之后的数百年里,这个地处胶东小平原村落后的寺院无疑是香火旺盛的。那时千里海疆文明的鼎盛之地,一座海庙可以拥有鼎盛的香火。如今,在这个经济发达,海水养殖繁荣的村落中,它只有衰落的命运。它是被这片沃野千里的厚土和海风所埋没。

  张英军告诉我们说,在莱州城南的蒜园子村发现南北朝的遗址,他们已经在那里标示有遗址的石碑,上面写道:地面遗存有大量陶片,并曾在大范围内出土石斧、陶罐、陶瓮、空心砖、瓷枕等石陶瓷器,包括商周战国汉唐等不同历史时期文化层。

  我们乘兴驱车前往,穿过仍显寂寥的村中小路,来到莱州市南的蒜园子村,古迹已被保护,一座高出麦田的土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们走上去,果然发现了许多破碎陶片,而这就是那块遗址的一小部分。英军解释为什么遗址高于现在的田野,是因为那时的居民还需要住在高处来防水。果然,我们在这片高高的土层的横断面上看到了一道明显的沙线。这应该就是河水曾经漫过的痕迹。英军给我讲了每一片土层所代表的年代:商代、周代、汉代,数百年只在这层土上积累了几厘米。这难说是时间力量的巨大还是它的无力。也许那遥远朝代许多人的一生在其中只有一粒微尘那样大小。这层土给我们展示了盛衰兴亡的残酷无情。我们在这土层横断面上找到了更多的碎陶片。它们像时间的标签一样插在这层土里,提醒着我们它们所代表的年代。英军能辨认着它们哪一片来自春秋,哪一片来自汉代。虽然已成碎片,但那些纹路与轻重似乎仍在诉说着古代的优雅。不久之后我们发现了一块汉砖,硕大空心,表面上是庄严奇诡的纹路。它的存在意味着一座汉墓的存在。而不远处,我们就发现了重重叠叠,露出一角的人骨,它们应该来自于汉代。我们仿佛还可以想象得到那曾经隆重的葬礼。然而千年之后,他们还是像一粒土一块砖一样暴露在了荒野之上。而这样的原因,一部分是自然演变所致,还有一部分却是人为所致。我们在这些墓旁看到的盗洞且不再说,给它另一重打击的却是现代高速运转的社会所依赖的公路。这个遗址上方就是一条高速公路,每天都有无数的车辆在它上面呼啸碾压而过。这才是让我们真正感到残酷且触目惊心的:商周战国汉唐就这样被追求速度的现代人所碾压。曾经在这里埋下骨殖的汉代人也许不会知道,自己曾以为可以永世安宁的墓穴会这样暴露于光天化日,他们曾经所追求的死后的宁静也变成了如今日日汽车鸣笛的聒噪。

  重新走回田野之上,麦子仍然谦卑地伏身于土地,绵延着自己无限遥远的绿。这是胶东小平原上最为常见的景观。它们的普通达到了可以让人忽略乃至视而不见的地步,这在城市一座座高楼正迅速拔地而起的商业时代尤其是。然而,在这被我们忽略的景观里,就有来自商周汉唐的遗迹。正像迅速发展的时代遗忘了这平原上的田野和那些村落一样,更多的人们着眼于眼下物质利益的追求,着眼于高档化妆品或名牌服装,着眼于对“快”的无以复加的追求,甚至把这些作为自己的信仰,而遗忘了这一片大地上几千年的历史文明。遗忘倒还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为了追求这些,对它开膛破腹,进行破坏。因为这种遗忘和破坏,它们成了失落的文明,失落在这春日田野,也失落在漫长岁月和这个时代里。

  然而文明又是不可以修复的,只能是一种经历。多少年来,就曾有人要集资重修东海神庙,说要恢复原样,重现当年的辉煌!这是我一直看不懂也听不懂的逻辑,其实重修就是更深层的破坏。就这样留下千年沧桑的遗址,是对文明的保留与寻找,重修就是恢复吗?重修也是不可能在遗址上重建的,而在别的地方复建,只能说是新建,重建能对文明进行保留与继承吗?这是更深层次的破坏,重建是打着继承的名义在破坏,新建的东西只能代表建设时的思想,对遗失的文明的寻找只是一种看似光鲜其实是自欺欺人的理论。而所谓的复建或者重建,其实都是冒名赚钱或者彰显政绩的手段,跟继承和找寻文明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遗址就是遗址,文明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后人们去挖掘去找寻,如果新建一座海神庙,对遗失的曾有的文明也只能是一种欺骗!还不如就让我们在遗址上找寻,在遗址上祭祀,这比新建更是一种合理的继承与保留!有了这种保留,漂泊的心就有更多的慰藉了。时代已经来到新的时代,我们必须大胆去迎接和创造,不往前走,老回头看,这仿佛从来不是人类文明史的轨迹与方向!

  我们这场春日田野访古的结局却还是城市。车又奔驰在乡间公路上,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的绿。离那些田野不远处,一座座高楼大厦正在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却是一个个文明遗迹的陷落与失落。但在城市之中,人们思考的更多的不是与自己无关的遥远年代的文明,也不是信仰。春天,对于这座四季似春、车水马龙的城市,也只像是一个空洞的概念。我将在这春日的城市里思念那些土地、田野、古迹和为信仰而坚持的人。因为这种思念,我仿佛并不是被一种失去信仰的单调文化所摆弄的一个零件;因为这思念,春天仿佛离我并不遥远,真正的文明仿佛离我也并不遥远。☆

  作者简介:娄光,原名娄法矩,身份证写做娄法巨,山东莱州人。1993年开始业余写作,中间因经商间断近十年,2011年重新写作,已在各类杂志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出版短篇小说集《门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烟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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