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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散文年选】朱永琴:秋天的恐惧

2019-02-21 15:25:40   来源:胶东在线   【字号:

  小时候的秋天,提起它我就像看到庞然大物,望而生畏。它又像一道堵峭的高坎横在我们一家人面前。我们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才艰难地迈过去。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金灿灿的稻谷遍布田野,丰收在望。农人们都铆足了劲,迎战秋收。

  家里壮劳力多的,个个摩拳擦掌,准备着打一场硬仗,喜上眉梢。抢收如打仗,要速战速决。

  马上收割了,我的父母却是既爱又怕的。我家七口人。我们姐弟四个,我十岁,最大。弟弟一岁多,最小。爷爷七十多岁了。母亲身子骨弱,就父亲一个大劳力。七口人十几亩稻田。秋天到了,劳动量就像一座大山堆在田野上。那时我刚懂点事,看着父亲消瘦单薄的身子,心里总是惶惶不安。我害怕如山的重担压倒父亲。母亲担心地说,你爸可不能生病啊,生病粮食就收不回来了。父亲自己抖擞精神,准备大干一场,却也掩盖不住地强撑。

  眼看着收割日子一天天逼近,爷爷早早把镰刀磨得风快铮亮,缠绕了几百个稻草绕子,检查冲担是否结实,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开镰。

  一早我们就出发了。立秋之后,还有秋老虎。顶着火辣的太阳,父亲、母亲、我和大妹妹在山脚下割稻。风好像被大山挡住了,闷得很。我们的汗珠都大颗大颗地滴落。那时我看着几乎高过我的稻谷,心里直发怵,不知道这么大块稻田什么时候才能割完。但是我仍咬牙坚持着,割一丛少一丛,也能为父母分担一点。

  父亲埋头“唰唰唰”地割着,弯腰,转身,把割下的稻谷整齐稀薄地摊放在稻谷桩上,像个虔诚的信徒朝拜土地。心里满是感恩,手势十分郑重。特别有仪式感。他就那样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地割着。到了晌午,一亩多的稻谷终于被我们放倒了。等晒几天太阳水分蒸发一部分,重量减轻了再挑回稻场。

  可是秋后的天,阴晴不定。那时家里没有收音机,听不到天气预报,只能看天色。一看天气阴沉沉的,一家人赶紧放下手头的镰刀,把前几天割的稻谷用草绕子捆成一大捆一大捆的。父亲负责捆扎,母亲和我、妹妹抱稻谷,递给父亲捆扎。我和妹妹抱着稻谷,总是抱不紧,边走边撒落。父亲叫我们慢点,别遗落了到手的粮食,既欣慰又心疼。毕竟我们还是太小啊,干活就像蚂蚁搬家呢。

  有一次,一块稻田的稻谷还没捆完,雨点就砸下来了。父亲连忙拿起冲担,杀进两捆稻谷,像举重员一样将担子移到肩上,打着赤脚挑着稻谷往稻场走。我的家乡地处丘陵地带,全是上坡下坎的羊肠小道。稻谷靠肩挑回去。田野里一片争分夺秒抢收的景象。

  别人家孩子成人的都帮着父母挑稻谷。特别是二爹家,两儿两女都长成大劳力了。一块三亩田的稻谷,不到半天工夫就被瓜分着挑回稻场了。重担大家平分都累不着。可把我母亲眼羡得不行。她说人多好干活啊。别人家田里的稻谷都收回稻场了,我们娘仨还在稻田里蚂蚁搬家。

  我家就父亲一人一趟趟往回挑。稻田离稻场大约有一公里。头几个来回,看见父亲走得快些,后来一趟不如一趟快。他把担子从左肩移到右肩,又从右肩移到左肩。担子越来越沉,却也不能卸下。父亲弓着腰,脖子青筋暴起,像是脖子在发力,硬着头皮挑着重担,踉踉跄跄地一脚一脚丈量回稻场的路。到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他把手搭在山坎上,手脚一下一下往前挪。重担似乎很无情,它不会同情弱者。人得有骨气,憋着一股劲不能松懈。父亲就像愚公移山一样,50多担的稻谷挑到凌晨两点多才全部挑回稻场。

  还好那天老天爷只是搞了个恶作剧,洒下几滴水就匆匆收场了。稻谷完好上垛。父亲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躺下就烂睡如泥。翌日一早,他想去割稻谷,怎么也爬不起来,高烧不退,米水不尝。母亲叫我赶紧去请医生。那医生住在我们后村,家里有一条十分凶猛的狗。我还没走近它家场院,它就狂吠起来,吓得我大哭。医生家人听见狗叫声忙迎了出来。那狗才安静下来。我说明来意,医生背起药箱和我一道往我家走去。那时的境况真的是雪上加霜啊。

  我和母亲照常去割稻谷。父亲在家歇不住也来到稻田。可是他还没有割上几把就大汗淋漓,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我们叫他回家,他不肯走,瘫坐在田埂上,望着串串低垂的饱满的稻穗,撇着嘴欲哭无泪。我对母亲说,叫舅舅来帮忙吧。母亲说舅舅自己家也还没收割完呢。

  过了几天,舅舅来帮忙了。父亲身子也硬朗了。经过半个多月的奋战,稻谷终于全部收回稻场,码成两个大稻谷垛。收回稻场就不担心了,等天气晴好再脱粒,难题不大了。就在那年秋天,我以本小学最好的成绩升入中学。父亲挑着一百多斤的大米,步行十多公里山路才到集上。这样来回四趟共挑两百多斤大米为我换来了学费。

  每到秋收,母亲总像是在默默祷告,求老天爷保佑父亲身体健康。可每年秋天稻谷收割一半或割完后,父亲必然虚脱一场。这是真实的记忆。所以,小时候的秋天在我心中烙下了阴影,留下可怕的后遗症,经不起触摸,一触摸就疼痛。

  秋收就像从虎口夺食,以至于在多年后,每每想起便会不寒而栗。在我成家后父亲种的田越来越多了。很多人外出打工,田没人种,父亲又捡了不少田。到了秋天,更大的恐惧来袭。我又担心父亲的身子骨扛不起沉甸甸的秋。路途遥远,我也无暇顾及就寄些钱,叫他花钱请别人挑。可是他说,三块钱一担呢!自己慢慢往回挑。他是怎么挑回家的,我不能细想。

  如今,父亲已近耄耋之年,再也挑不起重担。可是每到秋天,我依然恐惧。父亲在山道上步履踉跄,艰难承重地前行的身影,总在脑海晃动,晃得我心神不宁。

  惟愿时光老人厚待父亲,多给父亲一些时光,享受无担一身轻的晚年生活。愿所有人大半生吃过的苦,都能熬制成晚年的一点蜜,苦尽甘来。

  作者简介:

  朱永琴,酷爱文学。中国农民工,现打工于烟台市某区。有作品在《甘肃日报》《濮阳日报》《临汾日报》《皖江晚报》《河南经济报》《左江日报》《荆楚闪小说》《燕赵晚报》《烟台日报》《烟台晚报》《分金文学》《阅之声》《劳动午报》《中华日报》《西贡解放日报》等多家报刊杂志发表。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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