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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散文年选】王景贤:年少时分(外一篇)

2019-02-20 16:59:20   来源:胶东在线   【字号:

  那是1994年下半年,我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异国城市福冈留学。每天只在一家餐饮店洗碗的工资,远远不能满足生活费和学费的需要。情急之下我又找到了一个夜间的便当生产线工作。因为白天要上学,晚上要在餐饮店洗碗,所以我应聘的工作时间是在夜里12点到第二天早晨6点。

  夜间10点半,从餐饮店结束了洗碗工作回到宿舍休息一个小时,我就会兴高采烈地骑上我的“固定资产”----那辆26型自行车,从学校值班老师的视线中勇敢逃脱,然后在如水的夜色中迎着初秋夜里习习的凉风奔赴我的新战场----Seven Eleven便当生产线。

  那是一个聚集了各种各样日本人的空间,夜里12点到清晨6点不能在家里的床上睡觉,却要在这里工作赚钱的日本人。但因为工作时每个人都出于卫生要求,需要穿上雪白的工作服,戴上雪白的口罩,所以你能看到的只是对方的一双眼睛。因为时给工资较高,而且工作时间也较长,要得到相对稳定的收入,这里是一个很好的工作场所。但让我感到吃惊的是这里有不少女人在工作。她们有的是年过半百的单身阿姨,有的是40多岁的中年主妇,也有的是只有30多岁正当好年华的家庭主妇。

  那里是现代化流水作业,一条流水线的两侧站满了白衣白口罩的工人,每个工人面前放着自己要负责放进便当的食品。随着流水线不断传来,从一开始的空盒,到每个人将自己负责的食品放入所规定的盒内位置,到后来有人负责盖上盒盖儿,有人负责在盖儿上贴贴儿,最后一个人用机器熟练地为便当打上保鲜膜,一个完整的Seven Eleven便当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

  每个人和旁边的人可以小声说话,只要不耽误工作。随着生产线传来的速度不断加快,有时人们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也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了说话。那场面不由地让我想起小时候和爸爸一起看的幽默大师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感觉又好笑又懊恼。

  好笑的是偷偷地将自己想象成电影大师卓别林,不由地就心生一种愉快的幽默感;懊恼的是适应不了速度时,站在那里会一阵手忙脚乱。人没有了轻松感,自然也就失去了幽默感。

  通常我的工作就是放几块儿咸菜,或者一个饭团什么的。渐渐地我也习惯了这份工作。可以一边和旁边的一个叫安田的日本阿姨聊天,一边轻松有余地应付着传来的便当盒。安田阿姨是个身体略有些发福的40来岁的中年妇女,虽然只能看到一双大眼睛,但可以从她的眼睛和不紧不慢的说话声中判断出她是一个寻常而温和的女人。

  对安田来说,那时的我似乎像一只快活的小鸟。她随便问一个话题,我都会咯咯咯地发出一串铃似的笑声后再回答,记得她对我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年轻人真是快活。”现在想来,也许是在紧张的留学生活中,和安田说话让我找到了安心和放松才会如此快活。

  安田告诉我,她是一个家庭主妇。因为和爱人贷款买了房子,又有小孩儿需要念书,反正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到12点家人睡下以后,也没什么需要做的,就出来赚点钱贴补家用。她的话给了我不少冲击,因为在我印象中日本都是老公养家,而家庭主妇只是做好份内家务,每天早上送爱人出门,再每天晚上对爱人说“您回来了?先洗澡还是先吃饭?”安田却告诉我,像她这样的主妇其实很多。

  20多年过后当今的日本,“男女平等共同参与”成为了社会的口号,尤其是儿童出生率越来越低,社会已经进入劳动力人口不足的时代,女人和男人一起工作也不再是稀奇事。但在20多年前这种牺牲自己睡眠时间贴补家用、减轻男人负担的安田们,让我由衷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情。

  我们每天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时说起她家的猫,有时说起我尚年幼可爱的侄子。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每天一边说一边咯咯笑,日子流逝得飞快。

  然而,因为我要一边上学一边打两份工,每天的睡眠合起来几乎也不到5个小时。渐渐,我的身体开始感觉严重睡眠不足,而流水线作业又是单调乏味而催人入睡的。于是,我经常会在流水线上站着打盹儿,我负责贴在盒上的标签会贴反,放在盒里的饭团会放歪。站着打盹虽然也是一种特殊功能,但毕竟是一种麻烦,这时就会听见最前头验货的60多岁的樋口阿姨大声喊:“她大姐,她大姐!又睡着了!”樋口阿姨虽然60多岁,可是声音嘹亮而清脆。不管什么时候,她的一声招呼保准能够让我瞬间清醒。赶紧大声道歉说“对不起啦”。

  我的这种伎俩并没有因为说了对不起就改悔,因为身体是诚实的。除非碰上寒暑假我可以利用没有课的时间在白天睡一觉,否则,通常每次工作我都会禁不住出现站着打盹儿的现象。时间长了,大家也习以为常。樋口阿姨嘹亮的提醒声和我的道歉声,几乎成了那半年左右生产线上的一个固定节目。

  然而每个生产线的男人和女人们,都像对待孩子一样的宽容。我站着打盹儿的流水线生活,一直坚持到大学考试发榜,我离开福冈之前。临走之前,我向安田和周围一起打工的叔叔阿姨们打招呼并感谢他们对我的照顾。他们向我祝贺,安田从白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流出了惜别的目光和亮晶晶的泪珠。

  那时我也年少,最后一天离开工厂时,已是隆冬时分。骑车回家的路上,两行清泪,结冻成霜。

  父亲花

  又到了"父亲花"盛开的季节了。

  先是一朵,凛然却温馨地开放了。之后是断断续续几朵相继开来。昨日开门,竟是一簇,开得灿烂、热烈,让我一阵欢呼。我知道,一定是父亲又来看望我了。

  今年的夏季格外炎热,和弘儿一起清理院中杂草时,又因弘儿年幼无知拔去了它的一些枝叶,我心疼地担心,今年的"父亲花"会不会受到伤害而不能绽放了。

  然而,我多虑了。在白露前后的清晨,它们就那样安静地盛开在我门前花盆之间石缝的泥土里,盛开在我出入家里家外的过路上,无论晨曦还是日暮。

  清晨它们有些害羞地含苞欲放,白天则在初秋的清风里绽开笑脸,全心全意。它们那么温暖地守候着我,一如父亲年轻时毫无保留的笑容。

  "父亲花",是我为它们取的名字。父亲叫它兰草,应该是我小学二三年级时父亲种在平台上的。到了初秋天凉,父亲呵护的兰草就会开出淡粉色可人的小花。那时刚刚搬了新家,因为是新居中养的第一盆花,父亲好像格外呵护它们,经常用黄豆泡了水发酵后去浇灌它,只是那微臭的味道常惹得母亲埋怨,父亲便一脸笑容,仿佛一个干坏事得逞了的男孩子。

  兰草从父亲去世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地来到我的院子,至今已有近三个春秋了。看到它们开放,我就会回忆起儿时和父亲一起栽种兰草的日子。那时,父亲年轻,我尚年幼。

  我知道,这是从未来过日本的父亲,惦念女儿生活的父亲,却又不愿打扰我生活的父亲,悄悄在我的院子里撒下了种子。它们不在后院,而在我每每出入停车场的院子的过道上,每次开门,必将第一眼看见它们在风中轻摇,就好像看见父亲温暖的微笑和守护。它们也没有落种在花盆里,而是盛开在石板的夹缝中,似乎在告诉我,赢得生活就必须坚强。

  我知道,这一定是父亲从天堂里传递给我的最深切的爱,告诉我不要孤独,不要难过,不要输给生活。这样想着,便不由的一个人在风中在雨里泣成了不堪的模样。

  父亲,离开你就要满三载了。风雨摇曳中,我是这样地想念你。

  作者简介:

  王景贤,祖籍山东济南,现居日本横浜市。1994年留学日本,日本华文笔会会员。学生时代曾在市级报刊发表散文,曾在大学校园主办文学校刊《桃源絮》。多年来在从事文笔、教育和中日翻译工作的同时,进行中日文诗歌、散文、随笔创作。以将生活和人生感触诉诸笔端为信条,近年来多发表育儿、生活等题材的诗歌,散文和随笔。主要作品散见于《青年作家年鉴》《作家导刊》《首都文学》《世纪作家》《美刊之声》《大连文学》等国内文学平台以及《日本新华侨报》《中文导报》等日本华字媒体。现为《首都文学》海外顾问、《大连文学》特约作者、《客观日本》及《日本新华侨报》专栏作者,《日本留学指南》网站新闻编辑兼主笔。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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