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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爱云:枫叶荻花秋瑟瑟——忆老舅

2018-10-23 16:08:28   来源:小众散文   【字号:

  两天一夜的八九级大风,搅翻了海,狂风裹挟几丈高的巨浪,把渡船逼进港湾不得通航。任凭心急如焚,我也只能望洋兴叹,隔海遥寄哀思了。终是没能回到岛上,送老舅最后一程。

  九月二十九日一早,母亲来电话告知老舅凌晨四点走了。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知道就是近日的事,可还是懵在母亲颤抖的声音里,一时悲从中来,难以接受。

  上次探望老舅,临走说中秋节再回去看他,病榻上的老舅气若游丝摇手说那会儿就看不见了,我还安慰了他几句。结果中秋因事未能回去,只隔几天就是国庆假期了,他却不等我了。

  母亲兄弟姊妹九个,开枝散叶到我们这辈儿,二三十个之多。众多的外甥外甥女当中,文艺范儿的老舅对喜欢看书写字儿的我从小就高看一眼厚爱几分。去年去看他,他还兴致勃勃背了几句我初中作文里的“佳句”,还是三十多年前,他从县广播站安在家里的广播喇叭里听到的,连我自己都忘了,他还记着……

  也许是为了弥补未能参加老舅葬礼的遗憾,感谢老舅对我的那份欣赏厚爱,或者是因为我一直都被老舅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人生所惊艳着,我想给老舅写点什么,不知,另个世界的他是否还能看见……

  体制外的艺术人生

  老舅生活的村子叫荻沟村,老早以前叫荻子沟。闭眼遥想:柔媚的夕阳斜照在海边一个山洼里的小村子,小村四周房前屋后山坡沟坎到处起伏着萋萋荻草,片片如絮荻花在夕阳的光影里变换着色彩,与袅袅升腾的炊烟辉映相接摇曳一起……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话不假。诗情画意的村名,温婉美丽的小村子,荻花漫舞的浪漫风水养育了这方村民,村里就多了一些喜欢舞文弄墨吟诗唱戏的人。

  荻沟村是当年全县有名的吕剧之村,1958年,长岛成立吕剧团,三分之一的演员来自荻沟村,其中就有后来成为著名吕剧表演艺术家的袁丽娜,老舅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老舅好像天生就该与艺术结缘,爱唱京戏的外公给他取了乳名“琴声”,冥冥中,注定了他一生的爱好。

  见过老舅年轻时的剧照,目光清丽,眼梢高挑,鼻梁挺直,不管演老生还是小生,扮相都那么洒脱俊秀。就是到了老年,说起话来,他眉梢眼角的表情里还泛着专业演员才有的艺术范儿。

  我看他演戏已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了,那时他早就从专业演员“变回”了业余演员,在公社每年春节期间临时组织的吕剧巡演团里扮演角色,多是一些幽默诙谐的丑角。

  记得那年还在上小学,寒假里碰见几个同学,他们说,今晚一定去村礼堂看戏哈,我们昨晚在黑石嘴(邻村)看了,戏里有个县官,可好看了,太有意思了,笑得肚子都疼,比以前的《拾玉镯》《双玉蝉》都好看。“那是俺老舅演的!”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几个同学顿时用一种羡慕甚至于崇拜的眼神儿看着我,如同现如今的小孩儿听说谁的舅舅是刘德华周杰伦一般。

  老舅扮演的丑角县官丑而不俗滑稽可爱,乡亲们都说,不逊色于电影《七品芝麻官》里的县官,可见老舅深厚的表演功底了。

  幽默诙谐其实也是老舅的本色性格,老舅与人说话,向来用词文绉绉,语调抑扬顿挫,不紧不慢打着拍子似的,讲到最后,总会丢出一个三句半抑或相声里所说的包袱,逗得大伙儿哈哈一乐。

  海岛十里八乡都知道荻沟村有个爱唱戏、喜欢讲古论今说笑话的“老勤”。“老勤”这个称呼通用于岛上的老老少少,最初出自老舅的本名“梁勤科”,但不熟悉的人大多以为“老勤”为“老琴”,觉得这个名字与唱戏有关,与艺术有关……

  老舅的一生本来就该与艺术相关,就应该是个体制内的文艺工作者,很多机会,他可以如同一朵轻盈的荻花,飞出荻子沟,飞过大海,飞到更远的地方。

  1958年底,蓬莱、黄县、长岛三县合一,吕剧团合并改称蓬莱县吕剧团。1959年,剧团经过再三研究,决定选派专业好有文化的老舅和一个姓徐的姑娘去北京考中央戏剧学院。

  那时几天后就出录取成绩,等成绩的空档儿,好玩儿喜欢历史的老舅借机逛遍了北京城几乎所有开放了的名胜古迹。

  成绩出来了,老舅被录取到中戏导演系,徐姑娘录到了表演系。对于小小海岛出来的18岁少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可老舅看到八年的学制,犹豫了:家里爹妈六十多了,哥姐大多在东北,在家的两个姐姐也出嫁了,就剩下他和还在上学的妹妹,妈身体又不好,在外上八年学,家里谁来照顾?哪怕是三四年也行,怎么就八年呢?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老舅找到徐姑娘,把自己的行李送给了她,告诉她自己不上了,要回去了,还一再叮嘱人家抓住机会好好学习。姑娘诧异地问,北京不比家里好?为什么要回去?

  临走,老舅突然想起故宫里还有几个大殿没有看仔细,等回头又认认真真逛过了一遍,才心满意足跳上火车,打道回府了。

  我也是近些年才听老舅讲起此事,他说的时候风轻云淡,一种说书讲故事的语气。“领导让我带队去的,地址还记得呢,东城区棉花胡同……”

  中央戏剧学院学制八年?是不是老舅记得不准确?我狐疑地上网查,找到一篇校友录,1949——1958届,1959——1968届……看来还是八年多呢。我还在1959届的著名校友录里,看到了喜剧表演艺术家严顺开的名字。

  如果老舅坚持把学上完,他即使成不了名,当不了大家,也会过上专业从事艺术的另外一番人生吧,像那个徐姑娘,后来先后在广州军区歌舞团和前卫歌舞团工作。

  回到剧团,两年后,生性耿直的老舅因为不喜欢剧团里论资排辈、演员间勾心斗角的风气,也因为困难时期,家里没有男劳力,竟辞去工作,回到荻沟村,抡起了锄头。

  老舅像一株荻草,最终还是找回了最适合自己的那块土地,重新把根深深埋植于那个长满荻草的小村子……

  可是老舅没有放弃他的特长爱好,节日,跟着业余剧团到各村给乡亲们表演。闲暇,在家里聚上一波戏曲爱好者,拉起胡琴,唱吕剧、京剧,还唱黄梅戏等多种剧种,在长满荻草的小村子自娱自乐,展演着他的艺术人生。

  没有学历的文化人

  老舅是村里有名的文化人,虽然他只上了七八年的学。

  他的家可以说是个乡村文化沙龙。一天辛苦劳作后,吃过晚饭,大家就从四面八方聚到他家,听他说南讲北闲聊,就为了长点儿见识,娱乐一下心情。

  往往是,大家沙发上挤满了,就坐个板凳,板凳没有了还有站着的。人最多时是春节到元宵节间的闲适时间,不是很宽敞的客厅满满都是人。

  过了腊月十五六,老舅就骑上他锈迹斑斑的大金鹿,到几里外的市场,驮回几大袋子花生瓜子和苹果桔子,再选上几包上好的茶叶,房屋里外打扫干净,摆好桌椅茶具,就等着热闹的春节沙龙聚会了。

  大家都愿意听他用抑扬顿挫、一板一眼的语调讲故事,痴迷程度快赶上听袁阔成讲书了。

  老舅给大伙儿讲三皇五帝,讲唐诗宋词,聊明清往事、民国旧事,论京剧梅、程、荀、尚的特点,讲几大开国元帅的故事,分析一下国际形势,再说说张艺谋、陈凯歌的艺术……讲古论今,没有他不懂的,在那个电视少、没电脑的年代,得看多少书,才能积累那么多的知识,有那么多见闻?

  老舅家,炕头上、桌柜上,躺着的,立着的,都是飘着墨香的书,多是些史籍、戏曲乐谱、地理知识、历史小说、人物传记类的。我小时候看的很多书,都是从老舅家拿的,最早的一本记得是《山海经》。

  近些年,村里人出去旅游的越来越多,他们回来就爱去老舅家闲聊,讲讲旅途见闻,这个话题最能提起老舅的兴致,老舅陪着他们讲名山大川,讲名胜古迹,讲各地民俗风情和当地特产……其实,这些地方老舅大多都没去过,他年轻时需要照顾常年卧病的舅妈,后来又从事了一份没有节假日的工作。遗憾的是,热爱读书旅游的老舅,一生只有机会读万卷书,却没有机会行万里路……

  我最佩服的还有老舅超强的记忆力,国内外重大历史事件的年份日期,从来不会忘记。随意问他一段有名的历史事件,他都会刚刚备好了课似的,慢条斯理准确说出哪年哪月哪一天。

  老舅还喜欢研究海岛民俗文化,从民国时期延续至今的婚丧嫁娶礼仪,到所有节庆日子的饮食和庆典风俗,他都能烂背于心,并传授乡邻。

  他做了村里的丧礼司仪,不管乡人几时故去,哪怕凌晨一两点,他也会立即赶到,指导后事事项。运用一手好毛笔字,帮忙写牌位、倒头包袱、盘缠,按着老规矩,辅以自己的演艺特长,庄重肃穆地主持告别仪式……办丧人家都把他当成了料理后事的主心骨。

  让我觉得心酸的是,村里搬迁楼房了,老舅去世只能被送到殡仪馆,他所主持的那种庄重且具浓厚仪式感的葬礼自己却享受不到,殡仪馆里的告别仪式苍白简单,况且,再也找不到他那样的葬礼司仪了。

  有个性的老好人

  老舅去世后的好几天,手机里,以我母亲为名誉群主的几十号人的家族亲人群——九妹客厅(母亲是姊妹中最小的老九),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一片静默,所有的亲人都沉浸在悲伤里。

  我们这些侄子和外甥辈的,格外伤心,他们的老叔、我们的老舅,是我们每个人都那么爱戴敬重的一个人。

  面对每一个看望他的晚辈,老舅都会蛮有兴致地绘声绘色讲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然后再根据不同职业、喜好,找到孩子们感兴趣的下一个话题,他的话题永远不落俗套地与时俱进着,和老舅聊天,轻松愉快,一种温暖的享受。

  老舅又是个特有个性的人,他喜欢自由,喜欢洒洒脱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喜欢做自己喜欢而不一定让别人认可的事情,比如他对事业的选择就是如此。

  他淡泊名利,喜欢恬淡自然的生活,半生就在生产队的菜园子里摆弄蔬菜。他种的菜总是所有菜园子里长得最整齐、最水灵的。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当了一个最称职的菜园队长,尔后,又做了一名最最敬业的建筑公司保管员,全年只有三五天假期的保管员。

  他自愿放弃了许多村里人眼里功成名就的机会,只因,他说不喜欢。就像他一生从来不穿套头的衣服,他说不喜欢衣领拘着脖子不舒服的感觉。

  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特别是穿着方面,一点儿也体现不出他这个艺术爱好者的气质。一条松松垮垮的旧裤子,一件穿了十几年的过时外套,一件泛了黄的白色衬衣,给人邋里邋遢不利索的感觉。儿女外甥买来的新衣服要么逼着退回去,要么束之高阁十多年。就是喜欢身上这套,舒服。

  他虽然研究传统礼仪,但他却是个不拘小节不善礼尚往来,甚至可以说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他总是以“不必要”“麻烦”来回避在他看来繁琐没有意义的人情往费,他喜欢的两个字:简单。

  他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从来不会嫉贤妒能,对于那些事业有成或者某一方面有所建树的人,他在背后总是不吝赞美之词,但又永远不会在人家跟前竖起大拇指,行事方式总与一些精明人相背驰之。

  他在村里从来没有得罪过一个人,从不招惹是非,一生与人为善,谁家有困难需要帮忙,他第一个跑在前面,他是老少公认的好人,经常带给大家快乐的好人。他走后,村里人都像他的亲人般的不舍,大家排了长队,红着眼睛给他送行。

  他一个人孤身过了三十多年,舅妈去世时,他才四十几岁,此后再也没有看上别的女人,虽然有许多不错的女人看上过他。对于很多人的不解,我可以解释,老舅是个世上少有的专情的人,那几盆依然旺盛、舅妈在世时亲手栽养的玻璃翠、紫罗兰可以作证。

  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年老了,工作干不动了,回到了家里。一把躺椅和一壶清茶,一方躺椅上的阳光和一个舒服的午觉,就是他认为的莫大的享受,他说:知足。

  老舅,走了,他过完了平凡平淡却又是自己喜欢的一生。就像荻子沟里,一株开着的荻花,在天地间自由舞动的荻草,枯萎了。然后,那朵荻花就在“枫叶荻花秋瑟瑟”的季节里散成飘絮,脱落了,飞走了……

  作者简介:

  石爱云,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烟台市作协第四届理事,现在烟台市莱山区旅游度假区管委工作。合著岀版《传奇长岛》《长岛海石画》《渔家乐长卷》《仙山美如画》,还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发表于《中国旅游报》《中国海洋报》《烟台晚报》《仙境烟台》《胶东文学》等报刊及网络平台,《住过环翠里》入选省散文学会《胶东散文年选》(2018)。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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