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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书无垠:辉煌的二夯

2018-10-16 10:29:09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农村人给娃取名没什么讲究,招呼方便喊着响亮就好,所以许多名字是搞不清由头的,比如“二夯”这个名字。

  前几天,老家来人说,二夯死了。我涌上了莫名的思绪。小时候,有个问题一直困扰我:为什么村里人都怕二夯呢?

  他是个杀猪的,他是怎么干上那营生的?是否像现在一样“持证上岗”?我至今搞不明白,只知道方圆几里的人家有猪只让他杀。

  也许是整天拿刀的缘故吧,二夯的脸长得像刀把儿,长长的。他的眼睛细细的,嘴角往下拉达,没见他对谁主动笑过;个子中等,背微驼,不知是不是老是低头杀猪的原因。

  当时,我们村有两个聚人堆儿的地方:一个是小卖铺,另一个就是二夯家。

  那时的小卖铺,东西有限,却是村里唯一供应东西的场所,所以白天总是有人,多数是馋酒的男人,一拨一拨的,聚聚散散,一盅几分钱的小酒儿,吱啦着能嘬一上午。

  二夯家是晚上有人,正屋摆着麻将桌,看的人比玩的人多N倍,满屋稀里哗啦响,十几杆旱烟锅子烟熏火燎的;里间炕上,是老娘们儿的天地,二夯的老婆其实并不善交际,但是村里的老婆们就爱到她家和她拉呱。相比二夯家,我家冷清多了。爸爸在外地教学,每周才回来一次;妈妈在邻村教学,每晚备完了课改完了作业才能回家。童年的我,怕黑,怕自己呆在漆黑的屋子里,就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村里跑来跑去,有时觉得自己就是一缕烟,没人注意我的来到,也没人关心我的离去。正是这种可有可无的角色,使我得以静观二夯家的百人百态。

  麻将桌上的人,有输有赢,但是我能看出来,没人敢让二夯输钱,碰上那不长眼的个别臭手,给别人点炮,让二夯连带倒霉,会被骂半天。

  老爷们儿的嬉笑怒骂也是有“道道”的,没人敢拂二夯的兴,好像被他骂也是一种光荣。

  二夯家的孩子跟着“胀包”!每次村里放电影,小孩子们都拿着板凳去占地方,二夯家的千金总是要把最好的位置占住,画个方框就行了。没人敢惹她。连玩游戏的规则也是她定,不高兴就解散队伍,挑唆小孩儿把玩得比她棒的孩子孤立起来。

  我有时很是看不明白这里面的江湖,为什么人们都要让着二夯他们?

  有一次,周末,姐姐哭着从肉铺回了家。她说,明明看到案板上有肉,但卖到她的时候,二夯硬说没有肉了,不卖了不卖了,怎么说,都不卖!姐姐是个小孩子,不懂江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除了是人民教师还是“臭老九”,地位够低微,她委屈地哭着。

  二夯杀猪很有仪式感。每次他到有猪要杀的人家去,都是被主人好烟好酒地殷勤着。他把烟接着,耳朵后别一根,手上拿一根,微眯双眼一副漫不经心旁若无人的样子。不紧不慢抽完了烟,他踱到猪圈,前后左右看过猪之后,口中喃喃道:“嗯,不错,该出栏了!”听他这么一说,主人大喜,赶紧招呼帮手,跳进猪圈里把猪捆起来。肥猪受惊惨叫。全村人都听见了惨叫,都知道今儿有猪被杀,有肉可买,有热闹可看了。屠宰场就在小卖铺旁边,每逢杀猪,半村的人都来观看。二夯有个固定的“助理”名叫三儿。三儿会提前把杀猪床、木盆、大棒和整套的刀具一一地摆放到场院里,恭候二夯。二夯来了!胶皮黑围裙,长筒黑胶靴,脸肉绷着,手握一把尖刀,另一只手操着一条长锥子一样的磨刀棒,两件“家伙什儿”偶尔相碰,铿然作响,恰似威风锣鼓开场——杀猪开始了!

  三儿帮忙按着垂死挣扎的猪;但见二夯,手起棒落,干净利索,一棒把猪打死,然后,用尖刀,划破猪脖放血,再开胸破肚扒皮剔骨剜肉……

  杀猪现场静悄悄的。人们像是在看一场大戏,戏剧精彩的舞台上演员总是只有二夯他自己一个人。

  每次杀猪,都像是赶集一样,像是出门走亲戚一样,全村的老娘们儿打扮得香喷喷的走出家门,亮亮新衣服,晃晃新发式,于是,舞台上的二夯,两个眼就忙活开了,这个她,剔出一块膝盖骨,瞟瞟那个她,剜出一块碗大的疙瘩肉……辉煌的二夯似乎是突然灰暗了。

  随着承包、做小买卖、外出打工、万元户这些新鲜名词的出现,他灰暗了,没落了,再也不是村里的“要员”了,因为,集市到处都有,哪儿都有杀猪的,猪肉哪儿都有卖的。二夯家的麻将桌再也不哗啦呼啦的了。

  后来,我随父母离开了那个村。

  有一次,我把小时候的疑惑说给父亲听,父亲说:“你不知道啊,那时候,老农民太可怜了,平时的零花钱,几乎都是从猪身上出,而那些猪,都是他们从嘴里省出点粮食一点一点喂大的,不容易啊!而猪的膘长到一定的时候,就不再长了,急需宰杀,二夯要是拖着不给你杀,猪就在栏里光吃宝贵的饲料却不长肉。谁能耗得起啊!所以哪敢得罪他?只能宠着他,巴结他,当他孙子,当孙子才有钱花呀。”

  二夯死了,让二夯久享辉煌的那个年代,大概也会一去不复返吧?也许它还会回来哩,因为眼下有很多人,挺怀念它的。☆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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