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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照同:老井

2018-08-17 09:41:37   来源:烟台散文   【字号:


那时村里没有自来水,吃的都是井水。
村里有好几眼井:西南井、东大桥井、小北台井、北家庙井、南石马河井……分布不同,年代不一,井井深情,盛满乡愁。
村民们到距家最近的井里挑水做饭、洗菜、洗衣、浇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村民的生活一天也离不开井。
老井是村民的娘,都吃她的奶。
我很小的时候,挑不动一担水,就跟姐姐抬一筲;长大一点,能挑起水筲了,就自个挑;直到七十年代初,我高中毕业了,挑水仍是我的重要活计;到了八十年代,村民仍是吃井水,只是这时不少人家挖了机井,吃井水的人少了;村里吃上自来水应是九十年代以后,也不是城市那种自来水,是村里自行修建的扬水站,每天早晨定时供水,过时不候。
自从吃上了自来水,水井遭受冷落了,井台上整日寂然无声。大概井水也喜欢热闹吧,也有它的自尊心吧,因为深受冷落,有的老井自动枯竭,犹如年迈母亲干瘪的乳房,只有皮囊,没了乳汁;有的井水因为长期凝滞储存,腐臭了,无法饮用。偶尔有人挑水浇园或去井台上拔水冲刷脏物,才会稍稍打破老井的沉寂。
唯有西南井,没被冷落,仍有不少人前去挑水,回家泡茶喝。
村里的老井被大批毁弃,应是旧村改造时。
旧村改造,老屋被拆,老井填的填,毁的毁,有的被盖进了楼盘下。
唯有西南井,逃过了这次厄运。
这要感谢老贵爷!
那天,开发商的挖掘机、推土机开进西南小区(村里规划的一个居民小区),开始平整场地,开挖各种基槽。上午10时许,一辆巨型挖掘机轰响着奔向那口西南井,突然刹车,不动了——井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白胡子老头,手握一根担杖,一头拄地,一头朝天,担杖顶端垂着担杖钩,微微摆动;人站得跟担杖一样笔直;身旁立一对空水筲,风大,刮倒了一只,在井台上滚动,发出咣咣当当的响声……
老贵爷喊着:“你们不能毁了这眼井!”
施工人员找来了他们的头头,说:“这土地我们征用了,也就是说这是我们花钱买下的地,想咋整就咋整!管得着吗?”手指使劲戳地。
老贵爷反驳:“可你们没买下这眼井!”手指使劲戳井。
头儿反驳:“这井在土地上!”
贵爷:“要这么说,我们也在这块土地上,难道也被你们买去了?!”
头儿:“我们不是给你们楼房了吗?!”
贵爷:“那是我们用‘家’换的!”“家”音很长很浓重,仿佛不是用嘴说出来的,而是用头点出来的。
头儿:“不就个破井吗,有什么用!”
贵爷:“你懂个屁!”
双方对峙着,僵持着……
“不可理喻!”头儿甩出一句,扭头走了。
“对,不可同意!”
“对,不可同意!”众村民异口同声。
贵爷俨然是老井的守护神,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村民也都加入护井行列。看上去都在护井,其实各怀心事:有的说旧房换楼房比例太低;有的嫌拆迁赔偿额太少;有的说新建小区位置不好,离开老宅坚决不搬;还有人说村干部跟开发商合伙,借拆迁大捞好处;还有几个“钉子户”,在人群里嚷嚷着,谁敢动井,就跟谁动手……
大家把各种不满、各种欲望,都寄托于老井,希望借着老井,满足自己的利益。
老井背负沉重啊!
这些我虽无亲历,但早有耳闻。
有一次我回老家,偶遇老贵爷。他细说端详,最后问我:“你是外面人,你说我保西南井对不对?”
问得突兀,我一时难答,只说:“我爱西南井!我舍不得西南井!”说完,我竟然热泪盈眶……
贵爷也淌出了大滴的泪水,他把大手摁在我肩头,似担杖压肩,沉甸甸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那些日子,贵爷寸步不离西南井。
后来,开发商妥协了,和村干部商定:暂时保留西南井,并由开发商负责,就原井台砌筑加高,把井围了起来,井口也封上了,待最后再做处理。
有惊无险啊。
老贵爷为什么要保西南井呢?
西南井在村里所有的老井中年份最老、水眼最旺、水质最好。井水是山泉水,清澈、甘甜,据说水眼直通“北峰山”。山多高水多深,西南井从不枯竭。
北峰山上有个洞,我上学时曾跟小伙伴们钻过,很深,难到尽头。相传此洞直通北京城的廊坊胡同,早年间经常有人前来拜仙求药,人跪洞外,虔诚明意,然后就会发现洞外放着一包药,拿回去用西南井的水煎服,药到病除!必须用西南井的水,别的水无效!据说解放后,村里破除迷信,一帮民兵来到洞口,放了几枪,驱散了求药者。人群中有一白胡子好头儿,很快遁入深山,踪影不见,身后留下一股青烟。这都是传说。不过,从此无人再敢上山求仙了。
这个传说也说明西南井与北峰山,不仅有着共存的“山水”关系,更有着一种神秘的“风水”联系。
“山水难改,风水轮流转。”西南井牵动人心啊。
西南井模样独特,青石块砌就的井筒子,泛着绿苔,靑森森的,绒嘟嘟的;井台上四根青石条恰到好处地砌成一个“井”字,“井”字四角的台面明显凹于平面,那都是千百年来人们踩出的脚印;井口总是汪着亮泉,像面镜子,天井辉映,宛如大地明亮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变动的人世间。
因为井水旺,水位很高,井台不见辘轳,汲水勿需井绳,只用担杖即可。早年间,每逢大旱,村里其它井都“干碗儿”了,唯有西南井,不干,于是,全村都吃它,井台排着长队。神奇的是,头天晚上水位下降了,或是干了,第二天早晨,又是井水盈盈,波光粼粼,清澈甘冽。
太神秘了!因为神秘,致使淘井也变得诡秘。淘井时,不准任何人往井里观看;缒到井底的人,要捂住双眼,不能四处打量。
更奇异的是,那些年,只要逢旱,村人就会淘西南井,保证不出三天,天就降雨。
每次淘井时,村里老人们带领村人,在井台上焚香祈祷……
据传井是古时一个名叫伯益的人最早发明的。
伯者,大也;益者,好处也。
在中国,井与家,与家乡,息息相关,“乡井”、“离乡背井”,这些词语和成语都在告诉我们:井在乡民的生活与情感中所占的分量是多么重!
我家住在村子西南头,自然吃西南井的水;我从小就到西南井挑水,光滑的井台烙下我的脚印,清澈井水叠印我的身影。
忘不了挑水的情景:一根担杖,俩水筲,担压在肩,一溜小跑。担杖五尺长,两头打孔儿,鸭头状的铁环串上去连着一个担杖钩。我从十几岁起,就担杖压肩,为家里挑水。每天傍晚放学后,先把家里水缸挑满,再给爷爷家和姨姥家挑。年龄小,个子矮,水筲触地,就把两个担杖钩一头挽一道,相对地,我长高了。
挑水是很吃力的。我始终怀疑,我个子矮,是从小挑水给压的!挑水也是很锻炼人的,挑水把我压矮了,可也压出了顽强的意志和“担当”精神。在后来长期的工作中,“压担子”似乎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少压力,反而给我带来了源源不尽的动力。
人不喝水就活不了人,人不压担子就成不了人啊!
感谢西南井!
感谢童年的挑水生活!
眼下,西南井算是被保住了!它被围砌以后,并没有耽误开发商盖大楼,据说,开发商对原先的设计图纸进行了一番合乎民意的调整。
我仿佛看到——
新农村落成了。高楼鳞次栉比。西南井原封不动地上映天下连地,以沧桑的面容和美丽的传说,与新农村和新世纪并存。
我仿佛看到——
井口上,建起了一座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亭子,亭上横挂一块牌匾,上书两个鎏金大字:老井。
我仿佛看到——
井台上,放着古老的担杖和水筲,供人随时汲水;井旁,还有个小小的茶馆,馆内,人们品茗畅谈,谈水之脉,树之根,人之灵……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一个写着“老井”,一个写着“茶馆”。
茶馆掌柜的,就是老贵爷。☆

编辑:孙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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