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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散文年选】宫照同:缝补日子

2018-08-08 11:08:00   来源:小众散文   【字号:

  看了这个题目,很容易让人想起“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有些辛酸。

  辛酸的日子,让母亲的辛勤缝补得完完整整、结结实实,充溢着幸福,且给人留下值得回味的记忆。

  小时候,特别盼过年。过年吃好饭穿新衣服。吃好饭固然有诱惑,可吃了也就吃了,就那么几顿,解馋而已;穿新衣服日子久些,虽然过完年就要脱下,可以后还会穿;每次穿都觉得像过年,浑身舒坦,满心愉悦。

  过年穿新装,儿时的期盼。现在虽然老了,可仍不忘过年置办一套新衣服。现在日子好过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别说过年,就是平时穿件几千元乃至上万元的名牌服装,也不稀罕!

  今年春节,弟妹子给母亲买了件呢绒外套。母亲戴着老花镜,一遍遍辨认,不停地摩挲着说:“啧啧,这是什么料?人家是怎么缝出来的?这得多少钱?这哪年能穿碎?……”发出一串问号。

  我们都说:老娘您尽管穿,多少钱您也穿得起!

  母亲点头瘪嘴笑,慈祥的目光挤出老花镜,溢满屋子……

  我女儿告诉母亲说,她给她女儿买了一套童装,是什么国际名牌,花了一千多。

  说得母亲直咂吧嘴:“啧啧,天啊!真舍得!你爸他们小时候过年穿的新衣服,都是我缝的,哪舍得买!”

  是的,我们兄弟姊妹上学时,直到下了学,都老大不小了,还是母亲缝衣服穿。

  记得直到腊月二十八九晚上,母亲还在如豆的煤油灯光里飞针走线,不时在头上磨磨针尖,偶尔针尖扎了手指,只听母亲“嘘”地一声,手指放嘴里吮一下,又继续。缝完一件,咬断线头,大哥拿走;又缝好一件,二哥拿走;再缝好一件,姐姐拿走;还有我和弟妹的;最后才是父亲和母亲的……

  这个夜晚,那柔弱的灯光,硬是逼退了月亮和星星,映出了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大年初一早晨,穿上新衣服,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熨帖温暖;能闻到一股浆洗及靛青的味道,沁人肺腑,荡气回肠——用现在的话说:浑身充满正能量!

  那些年,我们穿的衣服都是一个品牌:“母亲制造”!

  岁月荏苒。虽早不穿母亲缝织的粗布衣裳,可“母亲制造”的品牌效应仍在。不管身着何等高大名牌,都会想起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耳畔响起纺车和织机的声音,眼前浮现出母亲忙碌的身影……

  母亲就是一个“综合型服装加工厂”!

  在母亲这里,种—纺—织—染—裁—缝—洗—补,自力更生,一条龙作业:

  种,就是种棉花。按说我们这里不产棉花,可有那么几年,生产队也种起了棉花。许是水土和气候的关系,收成不太好,后不种了。开始,我家也在自留地里种了一块棉花。从棉籽落地,母亲心里就种下了希望的种子,从春天捣鼓到冬天。我跟母亲去棉田锄过苗、浇过水、拔过草、摘过棉花,绽放的棉挑似雪。

  摘回棉花,母亲就开始“纺花”,也叫纺线。

  尚未开蒙的童年,总觉得乡村的冬夜是那么漫长。在不知何时才能熬尽的黑暗里,我对某些声音有一种依赖感。

  抵抗黑暗的曾经是纺车的声音。每当夜晚,总喜欢母亲坐在身边摇纺车,似吟唱催眠曲。有母亲陪伴,有纺车的吟唱和昏黄的灯光,夜便可靠多了!

  母亲纺线:右手摇着纺轮,左手捏着搓好的棉花卷;纺轮转动,母亲的左臂慢慢伸长,棉花卷吐出的细线跟着延长;随着“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呜——”的一响,母亲手臂送下,抻长的纺线就绕到纺锤上,要不了多久,纺锤就胖得像个肚子大两头尖的地瓜。几日之内,那一笸箩一笸箩的棉花卷,就变成了一锤锤纺线。

  纺车的声音单调而平缓:“吱扭、吱扭、吱扭、吱扭,呜——”四短一长,四平一降,有着永久不变的节奏和轮回。“吱扭”,是纺轮转动所发出的;“呜——”的长音,是纺线绕上线锤的声音,沉甸甸的。

  母亲与纺车配合得天衣无缝。母亲是纺车的灵魂,是操作者,也是这声音的制造者,可从未听到母亲的一丝声响。灵魂不出声。

  母亲总是默默地纺啊纺,纺出了天籁之音,纺出了一轮圆月、满天星斗,纺出了屋外撕絮扯棉的雪——跟纺出的棉线一样光亮、一样密实、一样洁白。此时,扯在母亲手里的那根线,上连天,下接地,无限长……

  母亲纺线,我趴被窝里,不知不觉纺声就把我送进梦乡……

  有时在夜晚、在梦里,会听到“咣当、咣当,嗖——”的声音——母亲在织布。

  很多人不认识这种织布机:它由主体、两个滚筒、挡板、踏板、缯(使经线交错上下分开,以便让梭子顺利通过的装置)、梭子(像鱼,肚子里有纬线)、杼(一排细密的小竹条,百十根,缝隙仅可容一根经线通过)、绳索等部件构成。织布时,人手脚并用。伴着梭子左来右往,发出“咣当、咣当”之声——框的撞击声,框的主要作用就是用固定在它前面的杼,把梭子引过来的纬线砸实在布面上。与此同时,双脚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带动两个缯随之交替上下。每个缯各带一半经线,每次上下都裹住梭子引来的一根纬线。如此反复进行,布就一丝丝延长。

  拉机子织布耗体力,还要有技术,需长期操练,才能达到“人机合一”的境界。母亲达到了这种境界。只见她端坐织布机布柱前,全神贯注,身心合一,根本不用眼去看,全凭感觉,手脚随心而动,动作娴熟,节奏平缓。

  时间久了,我也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两声“咣当”之间有梭子“嗖”地通过——穿梭的声音迅疾而轻忽,我是用心捕捉的。“咣当、咣当,嗖——”似夜间梆声,有声胜无声,寂寥而空灵……

  织出的布都是白的,做衣服要染色。于是,母亲就买来染料,烧一锅开水,染料放进缸,舀水搅拌,再把布料放缸里反复浸染,晾晒,布就有了各种颜色。

  有了布,就可以裁剪衣服了。母亲最早给我们裁剪的上衣,是那种小矮领、布纽扣、衣襟上带明兜的“便装”,穿起来挺舒适。我不喜欢那裤子,腰宽,裆肥,裤腰与裤腿往往不是一个颜色,穿时腰上打个折子,一根布条腰带捆住。我们把这种裤子叫“扭裆裤”。后来母亲看村里出外的人回家穿的“制服”,就模仿着给我们裁剪三个兜的“胜利服”和四个兜的“中山服”,没裁剪过“西服”,那时还未兴起。裤子有了更大改进,“扭裆裤”改为“前开门”,利索多了。母亲不仅给我们裁剪衣服,还帮邻居家裁。母亲有求必应,我们家成了“裁缝铺”。

  衣服裁剪出来了,母亲一针一线地缝,纯手工。那时家里没有缝纫机。

  母亲白天有干不了的活,缝衣服似是“业余”,都在晚上,一针一线,飞针走线,油灯陪伴……

  “衣食父母”。在此,我只说了衣——“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为了我们穿衣,有谁能做到像母亲这样:

  棉花,是在自家自留地里一镐一锄种出来的;棉线,是母亲摇纺车一根一根纺出来的;棉布,是母亲一梭一梭织出来的;色泽,是母亲一缸一缸染出来的;款式,是母亲一笔一画画、又一剪一剪剪出来的;成衣,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服脏了,母亲洗;衣服破了,母亲补;衣服的更茬换人也由母亲把握,哥姐穿完的衣服,母亲稍加修改或不修改,又穿在弟妹身上,常常是一件衣服弟兄姊妹都穿过,补丁摞补丁,像开了花——母亲有意拼凑,一点不丑看。

  母亲终于不用再为我们穿衣劳神了!

  我家那架纺车不见了。那台老式织布机,后来四肢八爪都在伸展弯曲,关节摩擦发出杂沓的“咯吱”声;再后来被拆零散,难以复原;现已不知去向。

  每每提起,母亲总是依恋不舍,说:“那台机子,如果还在,比我还老!”接下是无尽的感叹与无奈,“再不用纺花织布缝衣了!现在就是有纺车和机子,我也纺不动织不了了,老了,不行了!……”

  母亲确实老了:腿蜷曲,腰佝偻,人缩了一圈;满脸皱褶像核桃,一头白发似棉花,眼角时常噙着一滴浊泪。母亲92岁高龄!

  多年没穿母亲缝织的衣服了!

  然而,儿时穿过的母亲缝织的粗布衣裳,仿佛从未脱下,已烙在身上,融在血液中,凝聚在灵魂里……

  母亲这辈子,用纺车纺出了长长的母爱;用无数条经纬线织就了密密的母爱;用银针丝线缝出了结结实实的母爱;用辛勤在我们心灵里写下了满满当当的母爱;母爱把日子缝补浆洗得有声有色、实实在在、完美无缺、绚丽多彩;母爱哺育我们长大成才,成就我们美好的人生……

  愿母亲长命百岁!

  作者简介:

  宫照同,男,山东省乳山市人,已退休。乳山市文史研究会会员,乳山母爱文化研究会会员。爱好文学,喜欢写作,八十年代起发表作品。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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