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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散文年选】李海粟:野蔷薇

2018-07-31 15:35:00   来源:小众散文   【字号:

  每天回家都会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头有一段矮墙,每年春夏时节,野蔷薇爬满了整个矮墙,葱郁的绿叶里开满了红白相间的花朵,把这堵矮墙装扮成了一个鲜艳的屏障,虽然大多数的时间都脚步匆匆,无暇浏览太多的风景,但这野蔷薇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深深的印在了我脑海里。

  转眼又是一年深秋,阵阵凉风不时的拂过村庄,路边枯萎的枝丫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给原本就寂静的村庄又洒下一丝寒意。野蔷薇也躲不过时间轮回的力量,花朵早没了踪影,叶子也渐渐的褪去翠绿,斑驳曲折的老藤脱落了皮肤,露出了木骨,墙角的根像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深深的抓进泥土里,像是要把墙穿透一样,它伸展着,似乎在尝试着抓住花儿和绿叶的最后希望。

  生于乡下,长于田间,对于泥土的特殊情感,让我有时候感觉自己就生长在泥土上,就像这野蔷薇,我的根深深的扎进土墙里,泥土的滋养让我的枝丫变得粗壮,阳光雨露让我的生命盛开的如这蔷薇花儿一样。无形之中,野蔷薇已经根植在我的心里,我被野蔷薇惊艳着,感动着,不仅是因为她的美丽,更因为她美丽背后的力量。

  满墙的野蔷薇,不在意人群中是否有欣赏的眼光,把身躯定于根,把生命盛于花,这根如父,这花如母,我的生命衍生在这根上,努力长成野蔷薇花的样子。

  <一>

  父亲,就像这野蔷薇的根,深深的附着在土地上,支撑起这个贫瘠的家。

  他的坚韧,我的脊梁!!

  儿时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朱父“带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的样子,像极了我的父亲,只是当初,我并未像朱先生那样留意过父亲的背影,因为从未觉得父亲有一天会远离我。

  我的父亲读过高中,他们的那个年代,在我们乡下算是文化人,后来因为贫困便辍学在家,然后就是当兵,复员后当过代课老师,做过村里的书记,一直试图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却始终没有摆脱农民的根儿,一颗汗珠摔八瓣的在那片黄土地里摔打了一辈子,却也任劳任怨。那时候,一家人挤在他宽厚的臂膀上,过着清贫但却快乐的日子。

  早些日子,我们姊妹三人还拿不起镰刀,繁忙的麦收时节,父亲母亲村里人一样,起早贪黑的在田里割麦。八九月份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如火的烈日下,父亲挥舞着镰刀收割着一片片的金黄,汗水湿透了身上的衣裳也全然不顾,只想着多打些粮食,给孩子变成餐桌上的白面馍馍。我清楚的记得,父亲有时脱下上衣拧一下,汗水竟像水流一样湿了土地,然后猛灌几口凉茶,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干活。而后把收好的麦子捆好装在地排车上,父亲光膀子拉着地盘车,艰难的行走在田间的小路上,肩膀上让车袢勒出道道红印,以至于会磨掉一层皮。满满一车的小麦像一座山,我站在地排车后面都看不见父亲的影子,可那时的我就觉得,父亲才像是山一样,一个人的脊梁,撑起全家人的日子,巍峨的只能让我仰望。

  那些年家乡多干旱,村头的那条河像条干死的鱼一样躺在村边,常年听不到半点河水的声响,河堤上的树都渐渐枯萎死去。为了给自家的庄稼浇水,人们在河床上打出了几眼井。父亲总是天不亮就拉着自家的抽水机去占井,几户人家的抽水机围着一口井排队抽水,父亲在井边的树底下一等就是一晚上,露水打湿了全身的衣服,虫蚊透过衣服,在父亲的身上咬起了很多的小疙瘩。但为了能够为庄稼浇上水,父亲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的坚持着,就像一条缠井口辘轳上的绳子,柔软,但却掩盖不了他的坚韧。

  农闲的时候,父亲也会去打打零工,修修路,盖盖房子,教书匠的手被砖头瓦块磨出厚厚的茧子,到了冬天冷风一吹茧子就会破裂,父亲的手上会裂出一道道的口子,包着纱布也会渗出血丝,就算是后来条件好了,他也从来不用护手的化妆品,说自己就是庄稼人老百姓,没那么讲究。时之今日,那条裂痕总是不时的裂在我的心上,让我无法忘记父亲所付出的艰辛。

  父亲唯一的爱好就是喝口小酒,我每次春节回家,最期待的就是给父亲带上一瓶好酒,一家人围坐桌前,温一壶好酒,母亲会炒的几个小菜,父亲用他诙谐幽默的语言点缀着我们相处的每一秒时光,半醉半醒间,一起享受着最温暖的亲情。而每次离开家的时候,父亲总是说不会送我,只是每次我乘坐的汽车即将发动的时候,我总能在不远的路口看见他的影子,依旧是一件陈旧的外衣,棉布鞋,还有略微发白的胡子,站在路口或是沉默不语,或是跟人闲谈,但眼睛始终都看着我即将远走的方向。

  几十年的记忆里,父亲一直在用自己的努力支撑着这个家,在跟贫穷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斗争。其实,我能读懂父亲眼睛里对于生活的压抑和不屈,这也是他对我影响最大的地方,只是生活没有给他太多的幸运,在隐忍和纠结中,艰难的活着。

  父亲的一生谈不上辉煌,甚至平凡的有些平庸,但是他至少把这种坚韧放进了我的生命里,这是父亲最好的延续,也是我永远的根。

  <二>

  母亲,就是野蔷薇的花,无论生活曾经多么的困苦,却始终充满野蔷薇般的芬芳。

  你的精致,我的守望!!

  母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文化,脾气也有点倔,有些得理不饶人的那种。但却是一个特别精致的人,即便是在那些贫穷的日子里,也能看出她对于精致生活的追求。她的精致,就像那株开在土墙上的野蔷薇,踩着贫瘠的土地,开着骄傲的花。

  听家里人说,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文艺宣传队的,那时候在生产队里,他们的文艺宣传队都是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红歌,或者《红灯记》《朝阳沟》之类的样板戏。母亲一米六二的身高,梳着两个及腰的大辫子,总能在舞台上谋得李铁梅、银环之类的角色,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听母亲唱过。记得应该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家里刚刚买了一台卡式录音机,我就央求这母亲唱几句我给她录下来,那是我第一次听母亲唱戏,虽说不上是字正腔圆,但声调里也有几分圆润,很难想象一个整日田间劳作的农村妇女,内心却丢不掉生活的追求,是一种怎样的心境,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对戏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我现在都可以哼唱几句。

  母亲嫁给了当兵复员的父亲之后,我们姊妹三人又接踵而至,生活过得越来越紧吧,为了一家人的吃食,母亲整日奔波在屋里院外,瓜前李下,她的生活好像也就没有那么精致了。但是从我懂事起,发现母亲依旧是那么喜欢打磨生活的模样。

  农村人活命的本钱就是庄稼,而庄稼地里最怕的就是虫害杂草,母亲说种庄稼就像养孩子一样,半点马虎不得,因此母亲总是起早贪黑的在田里忙碌。一些时候,母亲背着粪篓子,里面装着镰刀或者锄头,我拉着母亲的衣角,踩着路边悠悠的野草,穿过村头的河堤就到了我家的花生田里。母亲挥舞着锄头,把一棵棵杂草连根刨出,摔一摔草根上的泥土,然后扔在了地垄上,这些杂草就成了家里牛羊的美食。而我就在河里,守着仅有的一湾溪水挖一个小水坑,等待着鱼虾自投罗网,但几乎每次都是两手空空却又乐此不疲。若是在收花生的季节,母亲会挖一个地灶,点燃一些花生秧或者枯树枝,把刚摘下的花生丢进火里,待柴火燃尽的以后,新鲜的花生就会冒出诱人的香气,母亲用衣服蹭掉花生上的泥土,掰开把花生仁放进我的嘴里,那是一种自然清新,穷极一生也再难寻觅的味道。

  傍晚时分,母亲背上满满一粪篓子的杂草,我跟在母亲的身后扛着锄头,沿着夕阳下的河堤回家,母亲的身上洒满了金黄,而身后没有了杂草的田里,一棵棵花生整齐的像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在夕阳的辉映下,焕发出丰收前的张扬和骄傲。

  那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能给我们买上一件新衣服,所以,平日里我们纸妹三人的衣服就是从老大到老二,再到老三的轮着穿。棉衣改薄衣,薄衣又做成棉衣。好像在母亲的手里从来都不是什么事儿,每次改成的衣服都能有一些新的花样在里面,给年幼的我带来不少的惊喜。那时躺在被窝里,母亲灯下改衣做鞋的情景,始终都回荡在我的脑海里。只是那时不懂生活的艰辛,只是在单纯的等待惊喜,想不出那时的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贫困的无奈,还是为儿女劳作的任劳任怨。

  后来,我家的土坯屋换成了大瓦房,也有了一个小院子。我记得,在老家好像流传着一个说法:院子就是农村人的脸。一个人家院子收拾的怎么样,就能看出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家的院子不大,起初的时候,院子里就是泥地,几棵香椿树下,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仅有的一点空地都被建成了牛圈鸡窝。但是院子里中央靠近墙根的地方,却有一个小花池,里面栽了两棵石榴树,一红一白,秋天的时候红白相间的花束好不惊艳,秋天的时候果实压低了枝头,是我儿时少有的水果。后来母亲还在里面栽上了几棵竹子,每年春季雨后,我都着急等着看新鲜的竹笋从地里冒出来,看着他们一天天长高,是我那时的一大乐趣。只是下雨的时候,满院子的泥水,走在院子里裤腿上满是泥点子,母亲就让父亲找了些碎砖,在院子中间铺了一条小走廊,不规则的砖头错落有致,时间久了,走廊边上竟然长出了一些小花,母亲也会时不时的挖一些野花回家,随意的栽种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让这个小院别有一番韵味。

  多年以后,我走出了那个小院,那些花草总是不时的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母亲做的香椿鸡蛋和饺子,那时候,满院子都飘荡着香气,如一段绸带,牵引着我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现在母亲年纪大了,当年的青丝也已斑白。但是母亲每天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自己的头发梳好,挽一个发髻,母亲说,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干什么事儿都不会烦心,这是一种态度,这话着实让我惊艳了好久。直到后来我开始留意野蔷薇才感觉到,这不正是野蔷薇的态度吗,精致的生活,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三>

  日子就在不可阻挡的流逝中到了现在,父亲和母亲也用他们的一生影响着我,他们就像是那株野蔷薇一样,在我的生命里扎根,开花,在四季的轮回当中不屈不挠,努力开成野蔷薇花的样子。

  我很幸运,在我的生命里,我看到了野蔷薇。她那种深入骨髓的坚韧,和滋生于土壤里的精致之美,将支撑起我整个人生的态度。让我读懂我的父亲母亲,更让我懂得,人生重要的其实不是生命经历的时光,而是活在时光里的灵魂,有时候,你必须跌到你从未经历的低谷,才能再次站在你从未达到的高峰,有些路,通往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路上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就像这野蔷薇,哪怕你只是抓住了一堵矮矮的土墙,只要内心向着天空的方向,一样可以稳若青山,拥抱阳光。

  今后的日子,我愿做一株蔷薇的根,让我的家人如野蔷薇一样的美丽,我的家,就是那矮矮的土墙,时光轮回,不止芬芳。

  这是态度,更是传承。

  作者简介:

  李海粟,1987年出生于泰安宁阳,现居山东烟台。房地产营销策划师,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自中学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现已累计完成小说、散文、诗歌创作40余万字。2015以来,陆续在《昆嵛》《烟台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胶东文艺》《华语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数十篇。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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