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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方言解词]:倒蹅门

2018-05-28 16:28:34   来源:烟台山文苑   【字号:

  【前言】胶东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单元和人文类型,从太古代末期的四面环水的孤岛到后来的连陆半岛,从秦朝的胶东郡、西汉的胶东国到今日容涵三个现代城市——烟台、威海、青岛的富庶区域,历经元朝的海运、明朝的海防、清朝的开埠和今日的开放改革,岁月在这里积淀了许许多多承载历史的方言。方言的顽强滞留也许是人类学者的“幸运”,因为过往的时代及人物仿佛还活在今日,通过对方言的追溯,已逝的时代复活了,那些个人物也变得灵动起来,有筋骨,有血肉,有魂魄。现推出烟台山文苑的景芬解词系列,以供读者更好地理解胶东方言。

  例句:他做了李四的倒蹅门女婿。

  按中国的的称谓,弟兄的子女称做侄子或侄女,姐妹的子女称做外甥或外甥女。这比西方的称谓要“科学”,西方人不管兄弟还是姐妹的子女,在英文中男的一律称为nephew,女的一律称为niece。同理,西人不论祖父、外祖父,一律称为grandfather,祖母、外祖母,一律称为grandmother;不论孙子、外孙,一律称为grandson,孙女、外孙女,一律称为granddaughter。另外,西人称谓也不分叔、舅,一律称为uncle;不分姑、姨,一律称为aunt。在自然意义上,中国称谓虽然复杂一些,但易于辨识人伦关系,生活中很是方便,但在人文意义上,却带有深深的男权社会的遗痕。

  外祖父、外祖母、外甥、外甥女所以被称为“外”,是因为他们是外姓人,不是“本家”,比不得正宗的祖父、祖母、侄子、侄女。由此,父亲一系的兄弟姐妹所生子女称做“姑表”兄妹,而母亲一系的兄弟姐妹所生子女称做“姨表”兄妹,姑表重于姨表。《红楼梦》中贾政的胞妹是黛玉之母,王夫人的胞妹是宝钗之母,王夫人也是王熙凤的姑姑。这种关系原属自然,但在人文意义上却有亲疏之不同,在“黛玉葬花”一节,宝玉向黛玉表白心迹:

  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把外四路

  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

  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

  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第二十八回)

  这里宝玉把姨表姊妹称做“外四路的”,低于宝玉、黛玉之间的姑表关系,至于所谓亲兄弟贾环、亲姊妹探春,虽与宝玉同父,却是“隔母的”,系出身低贱的赵姨娘所生,在宝玉心目中是低一层的,因为他俩是“婢养的”。宝玉偶尔作精神漫游之时,也会悟到一些禅机,就超越这些个复杂的人际关系而说一些“疯话”:
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

  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第二十二回)

  但是,当他回到现实的理性世界之时,还是自觉不自觉地要去应对那些社会纲常和世俗伦理的亲秩疏密关系。

  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当然也体现在婚姻关系上。按中国传统,男子结婚曰“娶”,从组词来看,“娶”为“取女”,像是对待一个物件,《说文》:“娶,取妇也。”女子结婚曰“嫁”,《说文》:“嫁,女适人也。”所谓“适人”,就是到人家家去,这个“人家”即夫家,这个意义也叫做“归”,自家是短暂的过渡,夫家才是最终的归宿。所以世俗社会也称女儿出嫁为“出门子”,这个“门”是指自家,然后就转眼变成“过门儿”儿媳,这个“门”则是指夫家了。过去经常可以听到世俗谚语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甚至自轻自贱,称生女为“赔钱货”。我有一好友,是一家著名企业的老板,有一独生女儿,所嫁夫婿姓苗。一次我俩谈及他不断壮大的事业,他说:“有什么用,还不都是给老苗家打工!”可见在他眼里,女儿所生的外孙是外姓,他经营的事业便是后继无“人”的,最终是要“落”在苗姓亲家手里。

  数千年来,男娶女嫁是社会的常态。但也有一种特殊情况,即女婿入赘岳丈家,称“上门女婿”,胶东人也谓之“倒蹅门儿”,这是一种非常态。战国时期的淳于髡,史载乃“齐之赘壻也”(《史记·滑稽列传》),用胶东话来说,就是齐国的“倒蹅门儿”女婿。何为“赘婿”?《史记索隐》解为:“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倒蹅门儿”女婿是外来户,入赘妇家,就像是人体上长了一个多余的肉瘤,可见非常态的上门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原是天河的天蓬元帅,因带酒戏弄嫦娥,被玉帝贬下凡尘,投在母猪胎里,变成个猪模样。在遇到观音菩萨归依正果之前,占山为王,吃人度日,后来遇到菩萨,菩萨问:“此山叫做甚么山?”他答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云栈洞。洞里原有个卵二姐,他见我有些武艺,招我做了家长,又唤做“倒蹅门”。不上一年,他死了,将一洞的家当,尽归我受用。(第八回)

  书中没有写卵二姐的父母,假如他们健在,猪八戒同岳父、母之间,必有文化上的若干冲突,因为在“一洞的家当”“尽归”“倒蹅门”的赘婿“受用”之前,通常有一个“炼狱”过程,八戒没摊上,是他的造化。后来猪八戒在乌斯藏国高老庄又做了倒碴门女婿,生出若干枝节,后被孙悟空降服,成为往西天取经的成员之一。在取经路过西牛贺洲之地,八戒禅心不固,动了凡心,差点儿又做了拥有真真、爱爱、怜怜三个女儿的贾姓妇人的倒碴门女婿——“贾”者假也,此事落空,却原来是观音菩萨设局考验他们向佛的决心。

  老式婚姻讲究门当户对,现今随着经济、社会及文化的发展,门庭的概念淡化了,但婚配一般还是在同阶层内进行,时下要婚配的青年男女一般都购置新居,自立门户,组成“核子家庭”(nuclear family),还有些青年男女由于经济条件或其它原因,女方或充当了“过门儿”儿媳,男方或充当了“上门儿”或“倒碴门儿”女婿。

张景芬

  作者简介:

  张景芬,笔名景雰,山东文登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山东大学教授,专攻中国哲学史和文化人类学。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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