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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伯航:跪乳

2018-05-17 10:36:21   来源:北海文学   【字号:

  春意料峭三四月,人间逢春春常在;节令便知农牧事,早晚推迟一月半。一场倒春寒的雪,席卷整个大草原。

  冒尖的青草,又被厚雪盖上。牛儿望着时令发呆,马儿蹄刨芽根,羊群挤成一团取暖,似乎忘记突如其来的春荒,而母羊们忙着喂养去冬产下的幼羔。

  努尔早已备好从冬窝子迁徙到春草场的家当,可雪依然落个不停。大清早,他“咯吱”、“咯吱”踩着厚雪,沿着草甸顺势而上,艰难爬到距毡房外二里多地的群山峰巅上,观察近日天况能否转晴。

  他妻子古丽昨夜彻夜未眠,不是因照顾不到足月大的婴儿,而是有四十多只母羊刚产下春羔需要陪护。羊在牧民们眼中,看得与自己孩子同等重要,因一年的收入,全指望春畜。

  棚圈里上百只羊,惊奇地张望着古丽,像是在告诉主人,春早到了,还不放开我们到草原上去。女主人心里明白,冬储的饲草所剩无几,最多能喂饱他们十天半月;很少遇到气温极低的春寒天气,让她打心底有些喘不过气。

  生产后的母羊,身体很虚弱,加上进食饲草有限,勉强半饱抵寒,喂养幼羔成了义不容辞的使命。但也有刚做母亲的,没有养育经验,常卧地不起,幼羔只能围转母亲咩咩急叫。

  母羊像人母一样,天生就有哺育后代的本领。一只羔羊用小嘴轻舔母亲唇颚,母羊会本能用四脚立撑身体,用力抬高一条后腿,露出硕胀的奶包,羔羊两只前腿跪地,优雅地吸吮母乳。

  这让人想起《增广贤文》“羔羊跪乳”典故:羊的祖先诞下幼羔,母羊晚上睡觉用体温递暖羔仔;白天吃草,母从子随,形影不离。遇到别的动物欺负羊仔,母羊用犄角抵抗保护。

  羊羔就问母亲;“您如此疼爱我,让我如何才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母羊说:“我什么也不要你报答,只要你有这片孝心已知足了。”诠释出中华文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深厚哲理。

  羔羊听后,泪流满眶,“扑通”跪倒在地上,以示报答慈母深情。至此以后,羔羊每次吃奶都用双膝跪地,感激母亲哺乳之恩,这就是“羔羊跪乳”而何况于人。

  古丽发现还有十多只母羊待产,顾不上照料自己孩子,没明没夜坚守棚圈,为生产母羊接生,确保畜羊母子顺利平安。她在圈内墙角升起炉火,让整个羊圈暖融如春。

  丈夫努尔和他们另外七岁大的女儿茹仙,丝毫没有责怪古丽不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的意思。努尔从山上回来,坐在炕上,沉默不语。他暖和一阵身骨之后,起身走进女儿房间,掀开炕上围得厚实的棉被,六只昨晚产下的羊羔,躯体在棉被中不停颤抖,也让男主人的心揪成一团。

  他虔诚地用右手在胸口划道十字祈祷,让羸弱的小生命能活下来;熟练地在盛满羊奶的瓷缸里,倒出鲜奶灌进塑料奶瓶。柔软的奶嘴递到羔羊嘴中,一吸一吮,让他仿佛看到牧区春天漫天冰雪下重生的希望。

  人在抗御自然灾害面前,相对地球上其他生命,具有超强自我保护能力。人类祖先从豢养羊畜那天起,把羊与人的善良展示得亲密无间,也让所有动物中唯有羊能做到跪乳,演绎出人性大爱的美德。

  古丽这些天一直为春羔忙得抽不出身,她今晚准备为家人好好做顿美餐。下午刚从母羊身上挤出鲜奶,用大锅慢慢熬制成熟奶,厚厚奶皮呈淡黄色,油光发亮;灶台上另一口铁锅里,煮着大块羊肉,整个房间飘散着久违的纯香。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大口喝着奶茶,大块刀削羊肉,还不时用馕块蘸着奶油吃,感念上苍恩赐,参悟生活艰辛,领会羔羊跪乳情结,犹如辽阔雪山草原延绵,承载着万年人畜共生的盛典。

编辑:赵利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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